|
|
|
思 念
——纪念杨廷宝先生诞辰一百周年 中国科学院院士 齐 康 杨老离开我们近二十年了,我常思念着他。我不会忘记考大学时要考一张“自荐画”,当时以为只需带上水彩盒画张理想的画就可以了,结果是要一群学生围着一个罐子画静物写生。当时我穿了一双大皮鞋,拿了块大画板,杨老、李老和其他老师在我们周围巡视,幸好我中学有过这种练习,不久被告知已经录取了。 进中大建筑系真是高兴,我们这一届的学习,杨老、童老(童)、刘老(刘敦桢),还有李老(李汝华)、徐中、刘光华老师等等都在教学第一线,这是一个非常强的教学班子,三年之中受到他们的教诲、熏陶,真是我们这一代的幸运。 杨老不仅教我们的设计初步,还教我们班的素描,是用一个建筑师的视角来教授绘画。他在指导“构图练习”时,曾仔细改了我的画,还画上了配景。素描的教学是十分严格的,要训练我们线条的组合与实体空间的关系,要注意光影明暗和尺寸比例。他耐心细致,包括如何用笔画配景,都一一进行示范,那会儿政治运动多,学习时间受到影响,但学习基本功仍然是得到保证的。 毕业后留校的教师很少,我当助教只是作辅导,偶而进课堂帮助低班改图,他常常站在我的背后看我改设计,我有些紧张,他平和地说:“不要急,慢慢来。”建筑系要担任工民建部分建筑学的课,他大胆要我去任课。他说:“没有教师了,你放大胆子去。”1953年这是我最早独立上课的一年。 我第一次参加工程——现南京大学的东南大楼、西南大楼的设计,那是一座新的中国传统建筑形式的转换。他总对我说:要勤于下工地,和老师傅多商量。教育我怎样在现场直接与工人对话,这对我一生参加工程实践起了启蒙的作用,使我懂得了工程设计的“把握”和“操作”,特别是古典样式的转换,他叫我到他设计的原中央研究院的大楼去测绘,努力争取学习和工作的主动性。在他的启示下,我在专业上勤于观察,勤于作画,勤于动手,深深感到一位建筑师的主观能动作用非常重要。每次跟随他改低班图时,我总是站着看,直到交图。他那一笔笔耐心地指点,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是一位言传身教的老师,有次我辅导错了,他耐心地说:“如果我改图,就这样画。”所以当时我就注意收集杨老改图的草稿,并装订成一本,可惜,经过了文革运动,草图已无踪影。 老做事是一步一个脚印,不慌不忙地达到目的,他常讲他做学生时的故事,讲他的老师保尔·克芮(Paul. Cret),他那时师生情谊深。他总说,循序地按着老师要求去做,一步步地入门,这样可以主动从老师处学到许许多多。他改图那媚细致、认真,几乎每一张图就是一张铅笔画。他十分注重比例陪衬,拿尺子,按比例画个人,因为人是衡量建筑的尺度,又是环境的尺度。几十年过去了,他的教学方法,总是以身作则,勤于改图,指点迷津。他说:我学习不开夜车,夜车开多了有损身体。 可是在1976年参加毛主席纪念堂建筑方案设计时,在他的指导下我画了设计方案,当我画好了稿子,他看到我很累,身体又不好,他说:“你去睡吧!”第二天一早我看到图上的配景全画好了,我很激动,一个从不开夜车的老师开了一次夜车,他是我的好老师。我想起散文名作《少年笔耕》,他这是老年笔耕。他的一言一行,凝重的话语和作风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文革时,他受到极其不公正的侮辱,我们一批老师被认为“右倾翻案”,跪在系大门口。他坦然处之,但他关心的是工宣队、军宣队要取消建筑系,他悄悄地对我说:“真要取消建筑系吗?”他关心着他为之奋斗终身的建筑学!待到建设总局通知我去开会要恢复建筑学时,他才放心。造反派要他画工厂的图,他仍是一笔笔认真地画好。在困惑的年代里,他仍然努力行进着。 “文革”后,教育部批准成立研究所。我因文革时身体、精神受到影响,我对老师说:“我再也不做行政工作了,留我当个秘书吧!”他答应了我,这使我在他晚年最后的五年中在工作、学习上有了个极好的机遇。所里花了近六年时间整理了三老的论文集和作品集。在杨永生同志提示下我开始了“杨廷宝谈建筑”的记述。那时他当上了副省长,但我们出去调研总在一起,朝夕相处,他要我们很好地学外语,做工程,他还亲自画图、下工地,带着大家,学习进取。繁重的行政工作使他劳累而困苦,他对我说:“齐康!我还想走几步!”但最后摔倒前他登上三楼已很吃力了。 由于他的行政职位,增加了他对国情的了解,他到处讲城市规划的重要性,他爱护古迹,处处劝导,他爱护绿化,总不断地提出自己的批评意见。武夷山景区建筑的设计他是总指导,从未停止过对城乡建设中的错误的批评。在武夷山景区他亲自选择桥位,他始终在建设的第一线,来到山区,总和大家一起议论,对不好的行为提出规劝和批评,他安静的思索,带来了不平静的震荡。他说,我不愿看到现代城市,但愿在景区给我一个住所。他预感到建设性的破坏会给城乡建设带来损害。 他最后一次从合肥归来,在火车上突然对我说:“过去历代王朝,总是因腐败而告终,为什么后来的王朝还要走这条路?”他在政治上敏感地意识到廉政的重要性,他热爱着养育他的祖国和事业。 他很关心我,记得一次在武夷山考察时,我在一个草堆里画写生画,他和当地官员已向前走了百米远了,当他发现我不在时,马上回头来找我。他关心我们年轻人身体的成长,学术的进步。 他待人平和,与人为善,关心百姓的生活,每次单位来接他,他总问清驾驶员的姓名,下车时总讲:“谢谢你,辛苦了!”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话语和他高大的身影常在我的思念中。 思念激励我继续努力工作;思念鼓励我认真地学习。 他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做事太认真了,那是对的,但要多听、多分析才能客观。人生难得糊涂,又难得认真做出成绩。”又说:“事情知道多是好事,但归根结蒂要有认识。” 杨老离开了我们,我们一代人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在不同的岗位上做出了一些成绩,这一切应归功于人民和党,也应归功于老师们的教诲。 思念常提醒我是受到老师平时的教育,才使我能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工作。 时代不同了,我们的祖国取得了举世震惊的成就,我们的城乡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老师的学风仍需我们继承和发扬。 纪念老师最重要的是提示我们回忆过去,展望未来,教育人的任务在跨世纪中比什么都重要,提高学生的素质是永恒的任务。 敬爱的老师,我常思念您,虽然20年后我们已进入老年,但我们会坚定不移地踏着你们的脚步,再继续向前进,一定会把学生带好。 一代宗师的学术、工作成就,永远和学术精神结合在一起。我们追求的是境界,在建筑上这个境界不但是功能的,艺术的,还是技术的,但更高的境界就是建筑文化的高山,是民族建筑文化的、地区的、国家的文化的高山,它是永恒的,永远存在我们的心中。 20年了,我依然感到杨老仍然生活在我们的中间,他仍在审阅我们的设计、论文,他仍和我们一起上工地,他仍和我们一起切磋讨论,他是一位近代建筑师中的巨人。 |
| 浏览:892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