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少春先生只活了五十六岁便与世长辞了。那是1975年的秋天，愁云深锁，西风紧吹，他带着无尽的遗憾，难言的怅惘，默默地走进了死亡的世界。他没有重见万物复苏的新春，他末能尽献蕴积一身的艺技，他过早地抱恨而去了。 　　李少春一生虽然短暂，但他却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在中华民族京剧艺术的发展史上，写下了璀璨的一页。 　　1919年出生于梨园世家的李少春，舞台生涯将近四十年。他文武兼优，博采众长，创造了这数众多色彩各异富于性格特点的舞台形象，诸如文天祥、郭子仪、林冲、蔺相如、秦琼、岳飞、鲁肃以至共产党人杨帆、李玉如，无不贯串着正气轩昂刚强沉稳的气度，格调高雅深邃，表演健康遵劲，具有引从入胜令人难忘的艺术力量。 　　李少春艺术上的卓越成就来源于自小的勤学苦练，来源于数十年中的从不满足，来源于大胆而又谨慎地不断进取的求索。 　　李少春的父亲李桂春是一既能演梆子戏又擅长演京剧的著名演员，他对儿子寄于厚望。在李少春七岁时，便专门请了练功的老师沈延臣教授武功，以后又请了谭派老生陈秀华和杨派武生丁永利传授技艺。1938年，李少春拜余叔岩为师，从此迷上余派艺术，并在京津沪舞台上斩露才华。年仅十四岁，便和蜚声中外的京剧大师梅兰芳合演《四朗控母》，得到梅先生热情的赞许。在向余先生学艺期间，李少春十分刻苦，从不懈怠，每天熬到凌晨一两点钟，余先生才开始说戏，可也不是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教。每教一段唱，顶多示范唱上两遍，李少春全凭脑子记忆，回到家里赶快找熟悉这个唱段的演员请教，不怕路子不同，先把唱段的词句、腔调都学过来，然后再对比余先生的唱，分辩哪些地方不一样，反复琢磨，就这样掌握余派唱法的独到之处。余先生常夸少春聪明机敏，岂不知年青的李少春曾经付同了多少辛劳，得来全靠费功夫！日久天长，他终于领略了余派艺术的精髓。 　　但是， 他决不独宗一派，拘泥于门户之见。他的父亲也一再希望他什么都得会，不要只学一派。正是由于放眼各家，融会贯通，广采博收，为我所用，他才能开创出独特的李派艺术风格。一般说来，余派演唱富于韵味，讲究四声，李少春固然严守师训，但与此同时，他又虚心学习麒派刻画人物细致逼真的方法，也大胆吸收马派演唱中潇洒飘逸的特点。武戏则在杨小楼派的基础上，将盖叫天派艺术的优长融化到自己的表演之中。这种学习、吸收和融化都服从于一明确的宗旨，演戏要演一出新戏，李少春总是首先把握角色的内在精神气质和外在风貌特色，然后从丰富的传统技巧中去选取恰当的表演手段，因人而别，从不哗众取宠，单纯卖弄技巧。因此，每戏演来均有血有肉，耐人寻味。 　　李少春十分注重剧目的思想意义。抗战时期，他和翁偶虹合作，编演了《文天祥》。剧中他饰演的文天祥，从人物出发，在余派基础上吸收了麒派激昂慷慨的念白方法，金殿斗贾似道一场，在紧张的舞台节奏中青现人物的一腔激愤忠贞，形象地歌颂了文天祥不畏权奸，坚持抗敌的爱国主义精神。 　　1946年初，李少春又排演了翁偶虹编写的《百战兴唐》。李少春在剧中扮演三个人物。前部用老生行当饰梨园乐师雷海青，戏的中部李少春饰武将南霁云，属武生行当。元帅张巡由著名演员袁世海扮演。戏的后部李少春饰郭子仪，戴白满，扮相威严大气，开打干净利索。 　　解放前夕李少春和袁世海合演的《野猪林》就已唱红南北屡演不衰。这本是杨小楼和郝寿臣合演的剧目，由吴国荪编剧，分上下两本，前本《野猪林》，后本《山神庙》。李少春请翁偶虹帮助重新修改剧本将两天的戏合并为一台晚会。为了让《野猪林》更臻完善，多少年来李少春呕心沥血，进行了新的创造。比如和鲁智深菜园结拜以后，林冲的舞剑便是李少春从武术太极剑化用过来的。又如“白虎节堂”针锋相对的念白，长亭夫妻哭别的歌唱，都较之原来的演出有所发展。《野猪林》中[高拨子]唱段的运用更是李少春的一大尝试。过去北方的京剧很少唱[拨子]，李少春却从林冲这一个人物出发，大胆采用[拨子]唱腔，增加了发配路上的悲凉气氛，唱中夹以甩发、翻滚、夺棍等身段，更是精彩绝伦，独具一格。再如结尾“山神庙”一场中的开打，李少春设计了一个人徒手打入个人的身段。手中没有兵器，脱下衣服甩出去抵挡，这是学习西方电影蒙面大侠的打法。新的艺术创造从来都是最有征服力的，观众被《野猪林》征服了。一九六二年该剧由北京电影制片厂摄成彩色戏曲片时，李少春对剧本又进行了一次修改，增加“问苍天”的唱段，更充分地抒发了林冲蒙冤受屈满怀压抑的心境，对于全剧“逼上梁山”逼的主题也就体现得更加突出。 　　在建国初期新排的《将相和》中，李少春大量吸收了马派的表演和唱法。成功地塑造了蔺相如这个由普通舍人一跃而为赵国太宰的古代英雄形象，表现了他既具有远见卓识敢于冒险入秦的胆量和智慧，歌颂了他能以大局为重，甘愿受屈蜃团结廉颇的胸怀和气量。唯其如此，京剧《将相如》才能成为常演常新的保留剧目，而李少春、袁世海两位艺术家珠联壁合创造的蔺相如、廉颇舞如形象已经成为宝贵的艺术财富并将永远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响马传》是一和五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年大庆的献礼剧目，李少春饰演秦琼，扮相独具特色，素罗帽、青褶子、厚底、背插双锏，一脸英武的气概。《响马传》在中和戏剧院演出时，周总理亲自到后台向演职人员祝贺，并推荐此剧去中南海为毛主席演出。周总理还说：以后我给你们请谭富英演徐茂功，裘盛戎演单雄信。由此可见，周总理非常关注一个戏的演员阵容。遗憾的是，李少春的身体逐渐多病，《响马传》许久未演，不曾实现周总理的愿望。 　　排演《白毛女》这是李少春在艺术上一个新的转折。以他那样一位中外已负盛名的表演艺主家，对于新事物毫不抵角，能够积极排演现代戏，在当时实在是难能可贵的行为。为了塑造好杨白劳这一旧中国受苦受难的农民形象，李少春给自己出了不少难题。他决不是满足于穿上现代人的衣服去套用京剧的技巧程式，而是认真观察生活，深入体验劳动人民的感情，将内心的体验和外部的动作融为一体，使人物栩栩如生。杨白劳首次登场，披着盖豆腐的麻布片儿，夹着一副空空的豆腐担子央漫天的风雪中艰难行进，那饥寒疲惫的身形，迟重踉跄的步履，压抑凄凉的声调，顿时把人们带进了人物所处的典型环境之中。回到家里见了心爱的女儿，瞬间忘却了躲债七天所受的煎熬，欢喜地贴门神，给女儿扎头绳，这时李少春的表演和歌唱舒展自如，表现了一朴实的喜悦和真切的父女之情。而当杨白劳被穆仁智“请”到黄家以后，灾难降临到这个普通农民的身上，他不愿卖女抵债，苦苦哀求挣扎，终于被恶势力所压倒。他心痛如焚，有苦难诉，断绝了生的希望，决定服毒一死。处在这一系列尖锐的矛盾面前，人物的身心经历了复杂冲突。李少春从规定情景出发，设计了“摔僵尸”、“小翻身”等舞蹈身段，对于烘托气氛刻画人物都有着强烈的艺术效果。 　　李少春在《白毛女》中的创造为许多人所熟知，而他在另一出现代戏《红灯记》里所作的贡献却并不是尽人皆知的，是他首先在京剧舞台上把李玉和的形象树了起来，是他设计了李玉和一段段精彩的唱腔，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临行喝妈一碗酒”等唱段至今仍流传遐迩。“赴宴斗鸠山”一场原剧本写李玉和被子拉下去就不再上来了，李少春建议受刑后应该再推上来，踉跄挺立，转动椅背，倾泻出满腔愤怒，唱一段[快板] 斥骂鸠山，痛快淋漓高昴有力，形象地展示了一个共产党员英勇无畏的民族气节和斗争精神。 　　李少春一生喜爱创新，每一出新戏他都付出了自己的心血，同时他也认真对待传统戏，他拥护党的戏改政策，对人民有害的剧目坚决不演，而在常演的《长坂坡》、《挑滑车》、《定军山》、《战太平》、《打渔杀家》、《断臂说书》、《三岔口》等传统剧目中，他也力求出新。至于《水帘洞》、《闹天宫》、《智激美猴王》等猴戏更是他的拿手，李少春也因之获得了“活猴王”之称，他演的猴，融合了南北猴的优长，别具一格。既有轻巧活泼机敏灵巧的猴气，但又不是毛手毛脚小里小气的毛猴，而是威力无穷沉稳潇洒的美猴王，具有齐天大圣的风度。 　　“活猴王”虽然故去了，李少春的艺术却长留人间。如今，改革的潮流正在冲决一切保守的堤坝，许多有识之士为着京剧的振兴和发展努力奋斗。李少春的技艺将会有人承继，崭新的繁荣局面已经到来。李先生在天之灵，也当欣喜含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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