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目录 全部文选 添加文选 添加目录
夜渡心河

星空下的守望者

罗刚

  星空下的守望者
  
   “尚能死了”。这个消息在九七年的夏季像一枚重磅炸弹在湖南的上空爆炸,让很多从未听说尚能的人也知道有一个电台谈心节目主持人自杀身亡。尚能梦想中的被无数人在街头巷尾争相议论,随着他的死变成了现实。他却再也听不到。
  
  只隔了一个礼拜,经济频道领导找我谈话,于是,我替代尚能坐在了谈心话筒前。“夜渡心河”已随尚能而去,新的名字叫“心灵之约”。第一次做“心灵之约”时,我知道,一定有很多人会问我尚能的死因。我说了一段话:他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个复杂人物的选择,不是用几句话可以说明白的。如果你真是他的听众,关于这件事的种种谬传,你不要相信,尚能——一个坚强、正义、善良的人,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自杀,被世人诋毁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尚能走的那一天是1997年8月19日。四年过去了,一切已成往事,尚能只存留在亲人、最好的朋友、和最热心的听众的记忆中。当风,吹过北去的湘江,吹过偶尔会听见几声钟鸣的岳麓山,吹到属于尚能的那一片小小的安息之地时,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小小墓碑上记载着一个短暂的三十四岁的生命,只有几束枯萎的花在风雨中凋零、飘落,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人,同情地驻足,想着这个人为什么如此英年早逝。
  
  尚能,大大的眼睛,几乎不像男人的过白的皮肤,衣冠楚楚的样子,脚上的皮鞋一尘不染,头发永远被梳理得整齐光鲜。有人在节目里问,你长的什么样?尚能回答说,自己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其实,他留给别人的最初的印象,是精明,尤其是当他挂着特有的一种微笑跟人说话时,甚至有一点点狡黠,不是阴险老辣,是像顽童做成了一件捉弄别人的恶作剧而窃喜的样子。尚能并不忌讳公开谈起自己的身高,他自信又调侃地说过,看上去我的确不高,但你听我说话时会发现我很高大。的确,即便是他不熟悉的朋友,都知道他有最强有力的男人的性格,甚至已经到了倔犟,固执,自以为是的程度。他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自信——一种与生俱来的没有缘由的自信。
  
  有一位作家说过,思想者因为全部精力都在整理自己的头脑,所以无暇整理自己的房间。尚能不是这样,电台服务部办公室靠窗户的办公桌上总是摆着一摞一摞整齐的书信,一个茶杯被他当作烟灰缸,也洗得很干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搬进了电台分给他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没有过多的装修,也没有女人帮他打扫,却总是很干净。他是那种做事并不是井井有条,却要求自己所处环境井然有序一丝不乱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几乎每一天他都在本子上写着诀别的话,他一样地要抽出很多时间打扫房间。甚至最后的时刻,家里也显不出一丝一毫的零乱,他像是拎着包要去远行,刻意地打扫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与爱好洁净无关,当他抢过我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子,仰脖就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任何方面都显示着矛盾。他是一个包装着自己来生活的人,不仅仅是外表,他的一切,都被他习惯性地装饰着。但这又不是虚伪,或者是讨好。他是为尊严而生的人,他对尊严的要求又太全面了,所以他不能忍受给别人留下一个邋里邋遢的外表。
  
  绝不难看,甚至是谈得上英俊的尚能,一直拒绝跟听众见面。在很多听众眼里,没有人能够符合他们熟悉的每晚在他们耳边说话的那个人的形象,由声音塑造的近乎完美的感觉,让听众对眼中的任何所见都心存失望。尚能的密友景顺说,听众眼中的他,要么风流倜傥,十全十美,要么是脸上带着刀疤的硬汉模样。我想是的,怎样的一张脸才能代表睿智、正义,才情,感性呢。坐在话筒前的谈心节目主持人彻彻底底地与听众融合在一起,共同创造一片温情脉脉的天地,下了节目,他与听众却隔绝得那么远,不可逾越的鸿沟是想象与现实之间的滔滔江水,彼此需要却无法接近,只能在一个特定的空间离得很远又很近,心中唱着同一首歌。
  
  没有人能够体会谈心节目主持人的光荣。
  
  尚能说,你付出辛劳与智慧得到别人认同,更是因为信任,别人把从未与人说过的心底的秘密告诉你,寻求帮助,更多的时候只是倾诉寻求理解,这种感觉是莫大的欣慰。这个城市任何时候知道电视台综艺节目主持的人都比尚能多,但是,那些聆听过尚能的话语,在深深的夜里打进电话向他倾诉过的人,那些被从沮丧,失落,甚至绝望的心境中解脱出来的人,那些被一个充满智慧的声音改变了一些人生观念的人,那些习惯了在一三五的夜晚打开收音机,习惯了守候一个老朋友来谈些知心话的人,他们知道尚能的意义何在。在一次不经意的场合,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向你走过来,不是签名,他跟你说,我曾参与过你的节目,一直想见见你。他内心涌动着的激情是只有谈心节目主持人独享的光荣。
  
  没有人能够体会谈心节目主持人的辛劳。
  
  也许每周真正在话筒前讲话的时间只有四个半小时,但你因为听众的期待与渴求而付出的努力是无法计量的。十二点,很多人早已在睡眠中,那个时候,尚能带着疲倦,困乏和依然在高速运转的脑细胞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抽一枝烟,想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但是根本无法做到。头脑中满是刚才听到的和说过的话,这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九十分钟,你得用全部的精力去聆听,然后一刻不停地思考,找出最佳的应答方式,来不得一点闪失,你会感觉时间飞逝得极快,转眼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那时你才发现你已疲惫不堪,心力憔悴。你必须是一个巨大的垃圾筒,每晚等待着别人扔来无数情绪的垃圾,你只有自己消化,没有人会帮你转运出去。其实安慰别人的人最需要安慰。尚能说,他跟别人说起过自己工作的累,别人总是笑,一个每周工作四个半小时的人会累,没人能相信。
  
  没有人能够体会谈心节目主持人的无奈。
  
  你永远都不可能全知全能,无所不晓。但是总有人认为你应该是这样,你不能也不应该在话筒前说不知道,你必须成为别人希望你成为的那样。尤其是你不能有情绪沮丧的时候,你不能有面对无法进行的谈话挂断话筒的脾气,你不能不用平静,温和,耐心的语气说话,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极度的不可理喻,哪怕你知道你们的谈话是多么乏味无聊,听众早已关掉了收音机。你还要随时做好迎接“考试”的准备,随时有人会打来电话,明摆着是对你知识量的考查,蓄意地刁难。
  
  尚能知道最大的无奈是始终都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你仅仅只是一个在话筒前说话的人而已,你领着微薄的工资,有时还要挤着公共汽车上班,被一部分人崇拜着,说你是名人是成功者。但就是这样一个“名人”,三十三岁以前还在为一套房子而努力。尚能知道,所有的成就都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只是虚幻的存在。看起来很高,只要别人一伸腿,你就从高空坠下,而且摔得很惨。这是一个浮躁年代里的浮躁工作,你知道你成为湖南省的广播第一和最后一名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你永远只是一个在话筒前靠嘴皮子吃饭的人而已。而且你不能永远做下去。尚能如果活着,除了广播,我想象不出来他还能干什么,聪明如尚能这样的人也回答不了。几年的谈心生涯已完完全全把他架空了。他一方面虚幻地近乎完美地生活在一群人的赞美中,一方面在现实世界里接受着本来就应该有的小人物常遇到的打压、蔑视和诋毁,一方面被一群人认可甚至顶礼膜拜,另一方面你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你跟崇拜你的人一样都在为生存挣扎同时忍耐着很多人对你的不屑一顾。这两种极端强烈的情绪在尚能头脑中同时存在,原本他就是一个自尊到极致的人,生活却把他推向两个顶点,一方面尊严彻底地得到满足,另一方面尊严经常被生活无情地凌辱。这一切对心智普通的人来说都是不可承受的,对尚能这样脆弱、敏感、自尊的人就足以让他致命。他时刻被一团火炙烤,时刻又被坠入冰窖般的寒冷席卷着。聪明的尚能又不幸地经常自省着这一切,面对着这个命定的巨大无奈,他无法挣脱又不能改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承认是谈心节目害死了他。李尚能(这是他的本名)原本是应该一辈子在劳教所当管教干部的,当九一年他考入经济电台的时候,已经蛰伏着的英雄之心再次被唤起,尤其是在九五年他声名鹊起之时,他甚至嗅到了一股少年时代想象无数次的不凡的气息,但命定的平凡和虚幻的名声像一把钢锯就在每时每刻撕扯他的心。
  
  这一切的痛苦被城府极深的尚能深埋于内心。
  
  尚能为尊严活着。他不参加台里的一些事务性的活动和会议,像一个独行侠在同事面前忽隐忽现,也是因为尊严,他特立独行就是刻意地宣告自己的与众不同。尚能一辈子不肯承认他跟所有人一样平凡。
  
  他知道仅仅是谈心是不够的,他努力过,比如写书做生意,但这一切对一个缺乏意志力的人来说是太难做成了。
  
  九五年在节目里他就宣称自己在写书,甚至书名都起好了——《星空下的守望者》。他曾经把听众来信精心整理,并信手涂鸦地写过几个字,但这本书始终都没有面世。我知道他是湖南师大中文系毕业,是一个写的和说的一样好的人,写书对他来说一点不难,但他的心已无法沉静。他肯定是一个特别缺乏耐性的人,要命的是他总认为可以战胜这一缺点。他曾经在广播里公开地说自己戒了烟,那时他是真的在戒烟,信誓旦旦地告诉所有人甚至是听众,但没几天他一样地吞云吐雾。后来他说,凡是戒烟成功的人都是不懂烟没有真正染上烟瘾的人。这是他的可爱,像很多人一样,自己没有做成一件事就会找很多理由。
  
  后来,他办了一个“中豪”成功学培训班。外界传说他是为了找一个场合宣讲自己的成功学理论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另一方面利用自己的名声通过办班赚钱。其实,尚能只是试图走出狭窄的广播天地,进一步地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对尚能来说,只要是“他在做”,就已经很满意了。对这件事,他投入了时间和精力,一个月一期的培训班,办了近十期,每一期都有四五十人参加学习,但尚能心里清楚,这一切的依托始终还是电台。
  
  尚能的培训班的合伙人是菲菲——一个开着BLUE BIRD轿车的漂亮女人。尚能死后,很多记者所写的文章中都出现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他们一致认为尚能是因为她而为情所困走上了不归路。
  
  尚能真正的朋友不相信,菲菲自己也不这样认为。
  
  在我印象里他做得最漂亮的事就是谈心。
  
  尚能就像一个天生应该坐在话筒前的人。起先在电台没有合适的节目让他发挥,甚至最初一两年他的表现差点让人“遣送原籍”。是当时的台长王本锡慧眼识英才,力排众议坚持用他。他没有令王本锡失望,也没有让一直鼓励他的同事兼好友龚景顺失望。当他主持“夜渡心河”时,很快以从未有过的谈话方式——无所顾忌,率真,不迎合听众,赢得了听众的心。
  
  平时的尚能情绪不高时经常沉默无语,但在话筒前却异乎寻常地神采飞扬,说出的话精彩至极。他是那种在任何时候都不委屈自己的人,任着性子说话做事。恰恰是因为这一点,成为他最大的魅力。他的“夜渡心河”只有他硬硬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听众的心,嗓音并不美的他全凭思想取胜。没有人像他那样做晚间节目,对音乐极不讲究,随便抓起一张音乐碟就上节目。有段时间经常放萨克斯曲《回家》是因为他无心再找别的碟。这是他的自信,以他的聪明,对生活的悟性和第一流的口才,他不屑用柔美的音乐,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包装节目,就像是一个旷世的剑客,不屑于使用削铁如泥的宝剑。
  
  午夜里,只有他的话语震颤着大家的灵魂,而且并不是考究的诗情画意的语言。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剑客,只要打败敌人就是胜利,姿势花哨并没有什么用。他就是这样做的,当听众打进电话来,他真心实意地为别人着想,言谈话语间尽心尽力地为别人出主意,不注意说话方式,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再跟他,小心我拿大巴掌扇你。”当他面对一位痴心不改的女子时这样说。我相信全中国没有一个谈心节目主持人像他这样说话。这是他的真性情,他把听众当作真朋友,他不曾职业化地不痛不痒地应付着听众。
  
  因为这样,他受到了很多非议,因为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粗暴地挂过电话,他打断过别人的诉说,他离节目结束还有半小时就甩手而去。如果一定要说他错的话,只因为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情绪化的人。
  
  这是一个悖论,思想单纯的人,感情不丰富的人,情绪总能得到很好的控制,但这种人做不好谈心节目。
  
  是他把湖南省的谈心节目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是他让很多人明白晚间的谈心节目不仅仅是一个只谈论感情的狭小天地,还是一个可以自由交流对社会,对历史,对人生看法的大舞台。通过聆听这样的节目,你能学到很多。他证明了听广播的人不只是不能看到电视的大学生和打工者,这原本是很多人对广播的偏见。尚能其实是一个民间的思想者,虽然这些思想缺乏体系,但是它真真切切地给别人带来了影响。对一些人来说,他是一个充满智慧的传奇人物,头脑中包容了各种各样的观念和思想,随时可以调出在恰当的时候使用,对一些人来说,他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理性与感性,柔情与粗暴,正义与伪善,同时在他的身上张扬。
  
  他把谈心节目带到了一个境界,最优秀的谈心主持人永远都不会说出每个人都知道的浅显的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永远不会把几句套话翻来覆去地讲给所有人听,永远不会把自己打扮成无所不晓的通神者。他会勇于在节目里说,期货我不懂或是阿尔巴尼亚的领导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优秀属于那些聪明绝顶的人,哪怕面对失恋这样一个小问题,在不同的时候会有不同的独特观点说给该听的人。
  
  有一次,有一位听众给尚能打电话,说起自己的一个朋友极为崇拜一个叫瞿颖的模特,当时瞿颖已经是一颗星,像尚能这种关注一切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尚能跟那个听众说,瞿颖是谁,我不知道。在对方的不可思议也许还有些瞧不起中,尚能用这样的方式做出了回答。
  
  尚能在湖南经济电视台还未成立,湖南电视还没有如此火爆的时刻,创造了广播的收听奇迹。一个见面会,几百人云集,上有八十岁的老太太,下有十几岁的少女,甚至还有拄着拐棍的残疾人。广播里的一声咳嗽,听众寄来的药摆满了办公桌。尚能以他近乎完美的表现赢得了广大听众的心。
  
  广播中的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坚强,理性,达观。 对于广大听众来说,尚能的自杀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谜,一个帮助别人解开心结的人,为什么自己的心结却越缠越紧,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面对生命。问题在于,是不是每一个自杀的人,尤其是看似没有缘由自杀的人心里都有一个死结无法打开;是不是每一个自杀者都是脆弱悲观,逃避现实,承受不住打击的人;是不是每一个自杀的人都是患有种种精神疾病,自杀是在心神混乱中做出的疯狂行为。
  
  在尚能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把诀别的话写满了两个本子。话筒前和在朋友中的尚能还跟平时一样,但是看过那些临终文字的人都知道,那段时间他心中的绝望已经到了极点。这种绝望不是看透人生之后“形而上”的绝望,不是面对人生太多无奈无力抗争的绝望,更不是情场失意对爱情的绝望。这种绝望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解释清楚它究竟是来自何方,如何化解。这种绝望就像一棵大树,已深深植根在尚能的心中,每一天还在不可遏制地成长。
  
  景顺说,在那段时间里尚能不只一次地跟他说起自杀的想法。有一次,尚能一个人在家,关上门窗,开了煤气,但是最后他给朋友打了电话,景顺和朋友马上赶来,尚能在家始终不开门,电话里只传出他的哭声。随后的晚餐,景顺和一个朋友陪着尚能,席间尚能让景顺回避,然后抱着另外一个朋友痛哭。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不可避免的死和对生的留恋让尚能这个最自尊的男人在朋友的肩头泪流不止。想必尚能在那些日子里无数次地想过自救,但是凄鸣的钟声却一次次地在心头响起。那段时间里,尚能已跟所有朋友隔绝,他把自己关在新装修的房间里,那些想安慰他帮助他的朋友都寻不到他的踪迹,他是想让自己的心在沉静中学会飞翔,却只能逃遁进漆黑迷茫的夜。
  
  有人告诉我,那段时间里有一个少女一直陪着尚能,也许是真的吧。一颗枯萎破碎的心已不需要呵护,他只想在闻到死神气息的时候再次地感受生命的存在。有人告诉我,那段时间里他还是接受了几个朋友的邀请在牌桌上豪赌过,也许是真的吧。打牌一直是他的嗜好,至死都没有放弃,他始终是一个充满豪情的男人,即便是明天要与人决斗,喜欢的事情他还是照做不误。有人告诉我,那段时间里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给一个叫菲菲的女人打电话,这话应该没错。在尚能死后的那天中午,我含着泪水,翻看他那两本厚厚的遗书,很多朋友的名字都在其中,“菲菲”两个字却在每一页里出现。
  
  有一点没有错,菲菲是尚能最后一个爱的女人。这个容貌秀丽,气质高雅,行事诡秘的女人,让尚能的心一会儿在高空尽情飞舞,一会儿坠入万丈深渊。我只与菲菲有过一面之缘,为写这篇文章我问过不少见过菲菲的人对她的印象,我发现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她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有人说她是一个富有知识和情趣的清华大学的毕业生,有人说她是一个开着蓝鸟轿车像林珠那样的现代女性。但是有一点大家都承认,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尚能的助手阙医生在湖南省精神病医院工作,几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做尚能的导播,他是离尚能最近的人之一。他说,最后尚能的确到他所在的医院注射过镇静剂,那时,他唯一想见的人便是菲菲。阙医生认为,菲菲是那种对男人来说“怎么得到”你都觉得不能够完全拥有的女人,她给所有男人的感觉是因无所需无所求而产生的优越感,她给男人的感觉是做老婆有点玄,做情人有点晕。
  
  1997年8月19日,想象不出尚能死的决心有多么大。死神幻生出怎样的魔力,以怎样的力量让一个人径直走进他的怀抱,丝毫也没有犹豫。景顺和几位好友撬开防盗护栏,打开窗户,冲进房时,房间里空无一人,打开通向阳台的门,尚能倒在阳台的地板上,一只脚搁在墙上,身子斜靠在另外一面墙上,脖子上缠着一条白色的带子,脸已变成了青紫色,身上穿着从北京购买的深色的T恤和一条浅色的系带裤。阳台上看不出强烈挣扎的痕迹,带子是吊在晾衣架上,晾衣架不足一人高,阳台不宽,他背靠着靠近房门的墙,两只脚抵着对面的墙,身子悬空,身体的重量都在那条带子上。令他致命的不仅仅是那条带子,朋友们看到他的时候,他是倒在凉台上,带子已从晾衣架上脱落,他同时吃了大量的安眠药,他是在药效发作前,解下了睡衣腰带走向了阳台。
  
  他是非常坚决地、义无反顾地,想必也应该是无怨无悔地走向了不归路。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他经常在漆黑的房间里写着遗书,自杀对他来说绝不是一时冲动,但是,他的离去依然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我最后一次见尚能是在8月16日。晚上九点半,我刚刚结束“夜来书香”的节目,尚能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他说,有一位姓金的黄泥街老板对开书店也非常有兴趣,想与我合作,尚能约我到南门口金帝大酒店咖啡厅见面。我见到了跟往常并无两样的尚能,一样地神采奕奕、自信十足的样子。他介绍我与金老板认识之后转身离去,背影就消失在金帝的电梯门前,走路的样子还是坚实稳重,大步流星。
  
  他的密友景顺最后一次见他是8月15日。那时的景顺已准备到长沙市广播电视局就任副局长。8月15日是尚能最后一次做节目,没有人知道尚能心中是不是把这次节目当成最后一次,但是所有听节目的人都没有感觉出有何特别。景顺与妻子看电影回家与刚下节目的尚能不期而遇,景顺说尚能穿一件黑色的衬衫,让他奇怪地感觉像个飘然而至的幽灵,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四天之后,尚能离去的夜晚,景顺与几位好友因几天未与尚能联系上心存担忧,准备到他家里看他,景顺说,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在楼道门口奇怪地闻到了一股放鞭炮之后的硝烟味,而他很清楚附近并没有人放鞭炮。
  
  火化是在长沙市殡仪馆,最后的告别也安排在那里。来了很多人,包括一些从未见过尚能的人。大厅里回荡着“夜渡心河”的节目录音,大家熟悉的那个尚能静静地躺着。这个用坚强的话语慰藉过无数心灵的人悄无声息地向所有人做了诀别。面对话筒,我打开尚能的遗书,把一段话念给所有人听,“为子不孝,为工作没有恪尽职守,为朋友偶尔失信,请大家原谅我。”尚能自己清楚,他的离去是对爱他关心他的所有人的伤害,虽然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但是他的真诚、孩子般的笑,他的话语、智慧灵光的闪现,一直感染了很多人,也赢得了很多人的友情。景顺始终认为,如果尚能活在朋友们中间,而不是像他最后的日子,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他就不会死。
  
  这些关心他的人迄今都因为没有拯救一个朋友的生命而心存内疚。
  
  在现实世界里,他缺乏克制力,缺少内敛和恰到好处让别人能够舒坦的笨,缺少谦逊谨慎的亲和力和积极主动地分担团队工作的热情。在精神世界里,他始终都不是一个有文字情结的人,他的内省,激情和对文字的感受原本通过他的智慧的头脑可以走得更远。尚能的字典里没有悲怆的泪水,无论是为女人,自己还是国家,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自欺欺人地坚强地活着。他不曾有过对自己缺点的任何调侃;他不曾在人前人后说过自己的任何不是;他不曾理智地分析、探究过自己生活中的位置。他只知道一句话,我是尚能。
  
  毋庸讳言,跟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尚能喜欢女人,而且毫不掩饰。但他决不是一个玩弄女性、道德败坏的人。没有几个女人真正恨过他,即便是他选择了离开。他是一个率真的人,对女人更是如此。他有过的对女人的伤害都是性情使然,决不是居心叵测、自私自利、恶意伤害。跟不少人所想不同的是,与尚能有过故事的女人绝大多数并不是听众,尚能面对任何女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自信是他最大的魅力,他很容易发现一个女人身上的特点,然后充满好奇地挖掘,轻易不会放弃。尚能知道钱对女人的力量,没有女人宣称自己爱钱,但是钱所带来的潇洒和浪漫是所有女人的爱。尚能本质上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是他的勇气和智慧总能带给女人很多意想不到。他给女人最初的印象是一个神秘的男子汉,随着交往的增多,你会发现他只是一个难以控制情绪的孩子。女人都知道他的善良和纯真,但是他的坏脾气让人无法忍受,这是一个心情好时对女人娇宠倍至,心情坏时对女人恶语相加的男人。他的反复无常在爱情生活中也显而易见,他不懂得克制,他只会在最最需要的人面前克制自我,比如极个别的领导(像王本锡),极个别的朋友(像龚景顺)。
  
  ……
  
   (本文转贴自湖南广播在线www.hnradio.com
  本文版权归作者和湖南广播在线共同拥有,转贴请注明作者及出处。
  如将本文用于其他媒体出版, 请与作者本人和湖南广播在线联系)
  
原文2001-8-20 发表于湖南广播在线  浏览:6615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1/9/20 20:23:09

新增文选
最新文选Top 20
静波儿永远的星河——我记忆深处的尚能与罗刚(收藏于2014/4/8 16:36:09
见龙在田365回想1996年的夜渡星河与那个人李尚能(收藏于2014/4/8 16:25:13
starfrui他选择了自己的方式(收藏于2001/9/20 20:48:10
星空皓月无言的纪念(收藏于2001/9/20 20:45:27
阿虎尚能之后,再也没听过谈心节目(收藏于2001/9/20 20:42:54
匿名回忆(收藏于2001/9/20 20:41:11
蓝色小懒猫永恒(收藏于2001/9/20 20:37:08
罗刚星空下的守望者(收藏于2001/9/20 20:23:09
1/2页 1 2 向后>>


访问排行Top 20
罗刚星空下的守望者(访问6616次)
阿虎尚能之后,再也没听过谈心节目(访问2884次)
匿名回忆(访问1927次)
蓝色小懒猫永恒(访问1851次)
静波儿永远的星河——我记忆深处的尚能与罗刚(访问1452次)
starfrui他选择了自己的方式(访问1409次)
见龙在田365回想1996年的夜渡星河与那个人李尚能(访问1406次)
星空皓月无言的纪念(访问1325次)
1/2页 1 2 向后>>
文选评论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08/10/3 19:16:47

注册|登录|帮助|快捷

Powered by Netor网同纪念,200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