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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漠罗家枪
自杨坚建立隋朝定都长安,当时天下,内有杨义臣稳守城池固若金汤,外有杨林东征西讨鼎定中原,大隋的社稷终于安稳下来。眼下最让杨坚头痛的就是那燕冀九郡还尚未称臣,而那前朝受封北平王的罗艺掌管燕冀兵权觊觎中原之耳,他手下数十万骁勇铁骑枕戈待旦,随时都有蠢蠢欲动之心。 杨坚称帝的第二年,罗艺果然兵犯冀州边境,十日之内,连下三座城池。皇叔父杨林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冀州进发。 大漠烽烟,长河落日,对比中原那个花花江山,杨林似乎更喜欢这里的一派开阔畅怀之感。风卷辕旗,黄沙漫天…… 那征讨的对象便是眼前此人:冀州北平府的王爷——北平王罗艺。 但见他头戴金盔,镶珠嵌宝;身穿神甲,雪花飞飘。勒甲绦上排八宝,白罗袍暗绣神鳌。亮银枪神愁鬼泣,银花剑打将英雄。五明马如龙似虎,统貔貅燕郡名标。 他现在正在营门口的高台上眺望,看见隋军军容整齐,足见杨林带兵有方。但罗艺并不害怕,反而很有自信。此次出战,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不仅仅是为了替先王复仇,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为自己的夫人秦蕊珠的父兄报仇。 秦蕊珠是北齐济州守将秦彝的妹妹,北齐的大元帅秦旭的女儿。杨林伐齐,秦旭勇战身亡,秦彝也被杨林活活打死,死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罗艺对妻子极其爱重,也应允为她复仇。而大隋刚建朝时正赶上秦蕊珠身怀六甲,且当时幽燕郡下兵粮未足,罗艺也不敢贸然兴兵。数月后秦蕊珠果然诞下一子,为罗家延续了单传九代的香火,罗艺便暗暗蓄粮练兵,他寄意将来反隋能成,所以给儿子起名罗成。 如今,儿子已然两岁了,幽燕兵多将广,储粮充足,已形成和隋朝分庭抗礼之势。罗艺怀着必死的决心上战场,奋力拚杀,勇冠三军,十日内已下隋朝三座城池。然而此时此刻,大战在即,他却思念起自己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心中无限温馨,他的那颗坚硬如铁的军人的心也前所未有的慈悲起来。他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士兵们,他们正唱着大漠特有的歌,无比苍凉遥远。是啊,他们也有父母,子女,他们都是普通人。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乱呢?罗艺扪心自问起来。他自幼熟读兵书,明白上兵伐谋,次者伐交的道理,作为一个军人,他一直赞成的是避免战乱。此刻的他,心里是无比矛盾的。 大漠的风很大。黄沙漫天,百万大军对峙阵前。一方是燕字旗,帅旗上绣的是“罗”字,那是罗艺的兵马;另一方是隋字旗,帅旗上绣的是“杨”字,当先一马上坐的是杨林。那杨林却是何等样人物?书云: 他头戴灰白亮银冠,上插冲天金翅;身披紫色素锦袍,时新巧绣飞龙。外着鱼鳞镔铁甲,紧系蓝田碧玉带,手执虎头枪,暗插囚龙棒,坐下抓蹄白虎马,上按天宫计都星。大隋首将,横行天下,靠山王位,四海扬名。 这一位将军,目光如炬,威风凛凛,人称“翻江覆海,震天囚龙”,排得上隋朝第八条好汉。杨林目视对方阵中那人,见他银须银眉,斜飞入鬓,大漠的风霜虽大,却并未染白他的头发,而他的眼神直如鹰一般犀利。“那人一定就是罗艺了,”杨林心道,“久闻罗艺治军极严,银枪弯刀打遍大漠未逢敌手,今日一见,看来所传非虚。” “尊驾就是‘大漠银枪’北平王罗艺了?老夫得见英雄,真是大慰平生。”杨林的声音远远的送了出去。 “不敢。阁下就是杨林?靠山王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罗艺将枪一横,抱拳回礼道。 “罗将军,久闻你一杆银枪横扫大漠,胡人望者披靡,实在令老夫心折不已。老夫在朝已久,囚龙棒也是多年未逢敌手,寂寞得很。你我今日便切磋切磋何妨?此次比武只按江湖规矩点到即止,不关乎两军交战。如何?”“既是如此,不必客气。罗某不才,倒要领教一下靠山王的囚龙棒!” 枪棒相接,竟打了个不分上下,战袍飞舞,堪战出个势均力敌。 一场大战直杀得风卷黄沙,天昏地暗,两人都被笼罩在黄沙之中。到得黄昏时分,黄沙才散,两人已各自停手。杨林哈哈大笑:“罗将军的枪法矫若游龙,却又柔中带刚,变化无穷,果然神妙。老夫甘拜下风。” “不然。靠山王技高一筹,刚才那一仗是罗某输了。” “罗将军,你又何必过谦?你我之武艺不相上下。我素仰罗将军风范,今日得识实乃三生有幸。罗将军,现今天下大局已定,我大隋杨家已鼎定中原,你何不降我大隋?我向罗将军担保罗将军可以世守此职,永镇燕山。” “靠山王,你也是军人,应该明白军人最重要的就是‘忠心’二字,我罗家三代封王,受先王大恩。怎能说降就降?罗某技不如人,多谢王爷手下留情,要绑要杀悉随尊便。” “罗将军,刚才你我只是以武会友。其实老夫与将军一见如故,实在想交将军这个朋友。将军,现今皇上英明,百姓安居。天下太平实乃众生之福泽,皇上之隆恩也。将军也是戎马一生,何不向大隋称臣,与家人共享天伦?如此一来,也可免于中原再起兵祸,幽州更添战乱。” “承蒙王爷爱惜罗某之心。未免天下百姓再受战乱之苦,罗某有三个条件,如若皇上依从,罗某一定忠心为大隋固守疆土,死而后已。” “将军请讲。老夫一定禀明皇上。” “第一,燕冀所有将士都会听命于我,任何王侯将相不得干预我封地事务;第二,我虽降隋称臣,但不上朝、不见驾;第三,在我封地之内,我一人独掌生杀之权。” “好,老夫明日就表奏圣上。” 2 官拜靖边侯 这一日罗艺便邀请杨林上燕山府去,杨林道:“罗将军如不放心,老夫随将军到府,即刻动表奏闻圣上,候旨下却再长行。”罗艺大喜,同杨林并辔而行。不一日,已至燕山府,大开四门,迎接杨林上城。径至帅府,罗艺大摆筵席,犒赏三军,杨林忙修表章,差官昼夜至长安上表章。这边罗艺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白日请杨林观兵,夜里便和其切磋武艺,两人都是豪爽英雄,惺惺相惜,遂成良友。 数日后,夏国公窦建德赍表入城,罗艺忙摆香案,夏国公开读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据靠山王所奏,燕公罗艺,廉明刚勇,肠隐忠良,实乃干城之将,堪为冀北屏藩。兹尔罗艺,加封为靖边侯,统本部强兵百万,虎踞冀北,使沙漠丧胆,屈突寒心。准尔不入朝不见驾,听调不听宣,永镇燕冀,自掌生杀诛戮之权,任何王侯将相不得干预尔封地事务。世袭斯职,勿负朕意。钦此!” 罗艺接了圣旨,本欲与杨林多盘桓数日,奈何登州又有海寇作乱,杨林急于回还。罗艺也不强家挽留,次日便摆酒长亭与杨林饯别,亲送十里而归。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罗艺镇守幽燕九郡,外族忌惮此龙边大将勇猛,数年不敢犯境,倒也相安无事。八年时光流过,罗艺已鬓边见白,儿子也已有十岁了。 此时罗艺正在冀州靖边侯府后院见儿子演武。那罗艺的儿子罗成演的正是那罗艺亲授之大漠闻名的罗家枪法。他手使家传丈八滚云枪,虎虎生风: 且看那小罗成:面如冠玉,神采飞扬;眸若寒星,顾盼生辉。双眉似山似黛,双唇如含珠玉。虽年纪尚小,然面目如铸,棱角分明。阳刚气概初见,侠义风骨已成。 罗艺观儿子枪法纯熟,稍显满意。正欲对儿子传授一些临敌应变之机巧,忽闻府上下人来报:“老爷,门外有个云游道士,硬是要见小公子。” 罗艺冲儿子虎眼一瞪:“你又偷溜出去玩了?”小罗成心下一惊,答道:“不曾。”罗艺见儿子中气充足,目光不曾闪烁,料定不是说谎,眼神才和缓下来。 “好,你让那人进府。”话刚说出,已见门外闪进一人,大袖翩翩,浮尘飘飘,仙风道骨,非同凡响。罗艺昂首朗声问道:“道长从何方而来?欲见小儿不知有何赐教?” 那道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贫道云游天下,四海为家。十年前路径贵府,巧遇白光一道从天而降直入贵府,又听闻尊夫人临盆诞子,算知令公子乃天界白虎星君临凡,有天命在身,将来必保明主,成大事,光耀门楣,威名远播……只是……”罗艺听知此言,心下暗喜,忙道:“望道长赐告其中机关。”那道人闭目摇手道:“天机不可泄漏。将军无须多问,只须使令公子日日五更时分至燕山府的后山找贫道即可,贫道将亲授令公子武艺。” 罗艺心下犹疑:“这老道开口几句浑话便要带走成儿,这如何使得?成儿于他学武,岂不废了我罗家枪法?” 那道士微微一笑:“将军不必多心,令公子必不致耽搁家传罗家枪法。” “既是如此,我便令他镇守燕山,五更时分拜道长学武便是。” 那道士袍袖一摆,转瞬已在数丈开外,出了冀州靖边侯府的大门。 罗艺上书朝廷,朝廷便下达公文,封罗艺公子罗成燕山公一爵位,又袭罗艺靖边侯的爵位,府中上上下下均已改口叫小侯爷,却不叫公子了。公文到的第二日,罗艺便命罗成速往燕山镇守燕郡一地,临走之前谆谆叮嘱五更之约。 那罗成骨骼清奇,且天赋神力,乃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加之其聪明颖悟,诗词曲赋、历史典籍过目成诵,行军布阵、兵法韬略一点就通。三年过去,少年英雄之气初露端倪,各种阵法图谱心中早已记得成千上万,其变化万千、临敌突异之处,虽不曾烂熟于胸却也已记了个七七八八。 这罗成镇守燕山三年,此时也不过十三岁,也已名镇幽燕。大漠风闻他从小便扯硬弓、骑烈马,七岁打过猛虎,十二岁退过番兵,胡人闻风丧胆,几年内更不敢越幽燕边境半步。 时光荏苒,罗艺夫人秦蕊珠思念二子心切,便令儿子时常回冀州团聚,燕山府倒是不再多回去了。那罗成三年来跟从道士学武习兵,道士见他聪颖,早日授业完毕,乐得潇洒飘然远去。你却道那道人是谁?正是天界紫阳真人。 罗成回归冀州,仍旧是当他的小侯爷,日日五更习武、研习兵书,罗艺欲叫他从军,以战养战锻炼他临敌应变之力。 天下已在暗暗蕴藏变乱之势。幽燕九郡相对平静着。 3.单抢救李渊 时当长安流言满天飞:“李子结实而得天下,杨主虚花而没根基。” 又道: 日落照龙舟,淮黄水逆流。 扫尽扬花落,天子季无头。 初时乡村乱说,后来街市喧喧;始是小儿胡言,终至大人传播。巡城官禁约不住,渐渐传入禁中。成公李浑一家遭奸人陷害无故受到满门抄斩,李密、李渊等也是心下惶惶。 在朝姓李者,多有乞解田里,乞解兵权,李渊也趁此乞准告老还乡,圣旨照准,令他为太原留守,节制西京,刻日启程。 其时李渊带着家眷正快马加鞭地向山西赶路,途经冀州境内,忽见几个人拦住自己当先一骑的快马。那几个人是寻常百姓打扮,但他们步履稳健身形精壮似是绿林人物。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住我的去路?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是朝廷的命官吗?” “我们是七省绿林会的人,我们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们奉了盟主的命令必须要抓你前去问话!” “我和你们素无瓜葛……” “你在楂树岗射死了我们盟主的大哥‘一言九鼎’单道。” 李渊想起日前一家人在临潼关遇袭,幸得偶遇的秦五义士搭救才逃得大难,后来在楂树岗听到马蹄声,怀疑是歹徒去而复返,遂一箭将那人射翻马下,不想误杀了二贤庄的大庄主单道,结下了梁子。那单道的弟弟单通,字雄信,也是道上响当当的好汉,人称“义薄云天小关羽”,是七省绿林会的盟主,这个人好结交天下的豪杰,极不好惹。但也不能听凭他们将自己抓了去,李渊当即翻身下马展开拳脚和他们打了起来。 七省绿林会的这一帮义士里领头的两个人也是亲兄弟,名唤史大义、史大奈,都有不错的拳脚,皆是可以以一当十的好汉。李渊和他们厮打无奈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狠狠纠缠住脱不开身。瞟一眼自己的长子李建成也在拼命的保护着母亲和三个弟弟。正当李渊左右难以兼顾的时候忽听得“呼”的一声沉闷的破风之响,飞来一杆长枪在千钧一发之际隔开了砍向自己的大刀。李渊抬头:但见那杆丈八长枪破空而至,枪头红缨飞舞,枪尖银光雪亮。随后飞身而至的是一个白衣少年,极其轻巧的接住银枪,从容站定。 李渊和绿林人士微一打量:此人头戴弯月碧玉镶银冠,上嵌上等波斯夜明珠,身着锦缎白袍,袍内月白绸裤,腰悬青龙碧血玉,脚踏松风步云靴,胯下一匹神驹踏云西方小白龙,掌中一杆神兵五钩神飞亮银枪。再一打量:此人腰系九曲玲珑翡翠带,袖上扣白玉镶金丝锁袖,领口有银丝苏绣小白龙;虽年岁尚小,但面如好玉,自有棱角;眸若明珠,顾盼风流;身上未着盔铠甲胄,然自有大将风度,浑然天成;侠骨柔情,早凭天赐。当真是玉树临风,卓尔不群。 史大义见来者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昂首叫道:“识相的最好别管我们七省绿林会的事,乖乖回家吃奶吧!” 那少年并不动怒,微一抬头,向七省绿林会的人扫了一眼,傲然道:“这里是冀州,我的地盘。” 几个义士哪里管他说什么,李渊刚要问他姓名,那少年枪一拄地:“快走!” 李渊闻言立刻上马,带着妻儿狂奔而去。那群七省绿林义士刚要追却被少年拦住,当即围住他一起抢攻。 那少年一杆银枪指东打西,神奇无比,每人只受轻伤不碍性命,却被他三下两下一一打退。无论如何强攻,都难在他手下占到半分便宜。半刻钟内,一群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但却没人能近他身一丈以内。 “你究竟是什么人?还请留下姓名我们以后一定再来讨教。” 那少年却并不答话,解下腰间一面赤金色令牌,上书四个烫金大字:“冀州兵部”。几个绿林好汉面面相觑,却兀自不走。 那白衣少年朗声道:“识相的,还不快滚?”中期充足,略带稚气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当下一帮人走得一个也不剩。那少年银枪顿地,哈哈大笑。他心中对自己见义勇为、行侠仗义的行为颇感自得与满足,每隔个两三天他必须取得一点成绩或战功才能让老父眉结稍展,不过今天的事算是挺特别的。 你到那白衣少年是谁?可不就是那七岁擒猛虎、十二退藩兵的燕山公罗成吗? 罗成回到北平王府,正要大摇大摆的穿过客厅去向娘亲请安,家丁忙拦住罗成,悄言:“少爷,老爷正在客厅饮茶呢!”罗成一听,连忙悄声屏气整理衣冠,掸掉刚刚打斗间留下的尘土,这才端端正正的迈着步子不急不缓、规规矩矩的步入客厅。见到罗艺,罗成连忙躬身行礼道:“儿给爹请安了。”罗艺瞪他一眼,颇为严肃地问道:“今天下午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在军营?” 罗成忙答道:“爹,孩儿今天把军营的事情忙完了以后到边界转了一圈,顺便查看有没有沙坨匪帮的踪影。” 罗艺担心地看了罗成一眼:“你一个人?谁让你单独行动的?要是遇上沙坨匪帮怎么办?他们那么多人,你以为你一个人应付得了吗?以后不许你单独行动!” “是,孩儿记下了。” “边境的状况怎么样?” “孩儿先视察了一下和高丽的通商,后来微服到边境探查。没有沙坨匪帮的踪迹,不过,”罗成察言观色,“不过孩儿今天做了一件行侠仗义的事情。” “哦?”罗艺的兴趣提起来了,他暗忖:难道在幽燕的铁腕政策下还有人作乱不成?要不然又怎么会给成儿行侠仗义的机会?他对江湖作风一向持鄙弃态度,对行侠仗义这个词也没有什么好感,他抿了口茶:“说来听听。” “而今天救了太原留守李渊一家,刚好他们被一帮叫什么七省绿林会的人围困。” “什么?你跟七省绿林的人交过手?” “什么七省绿林会?他们十几个人跟我一个人打,我把他们全都打趴下了,屁滚尿流的都跑了……”罗成看了老父一眼,罗艺双目一瞪,“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说话就要正正经经不要手舞足蹈。你是我大隋朝靖边侯的继承人,将来是三军统帅,不是楼台戏子。” “孩儿记下了。” “有无伤亡?”罗艺很在意七省绿林会的首领,那是一个叫单雄信的男人,他广交天下豪杰,势力遍洒黄河两岸,官府都不敢得罪他。 “伤亡没有大的伤亡。只是教训他们,管教他们将来少在我燕冀地盘上撒野。” “那还好。”罗艺的眉头依旧是解不开的烦心锁。 “爹,那个七省绿林会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好像颇为在意……”罗成试探地问道。 罗艺故意回避:“那不过是江湖上的一个组织,不需要你操心——你需要关心的就是好好练好武功、勤习兵书——将来如果有需要,我会告诉你的。” “是。”罗成暗生疑窦。 罗艺立刻转开话题:“你最近练武如何?” “爹,孩儿近日根据马战特点改良咱们罗家枪法中的“横扫千军”,后又配合弯刀的特点创出一招‘平荡三军’,想来可破一字长蛇阵的第一和第三个变化。” “于武学的研究一向是你的痴爱。”罗艺轻抚长髯,点头道,“晚饭后,我要考教你的武功和兵法,要是比上次没有进步,看我不罚你在演武场跪到天亮,明白了吗?” 罗成小心翼翼:“是。” 罗成的枪法早就已经远胜罗艺本人,“靠技巧之娴熟掩力道之不足,以身法之矫跃补临敌之经验”,这些罗艺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暗喜,实为儿子骄傲。 父子俩人各画阵图,比赛破阵,罗艺征战沙场二十余载,出兵便有翻江倒海之势。而罗成小小年纪往往思维大胆、创意不穷,罗艺竟被堵得不进不退,眼看粮草已尽,心中实在憋气,盛怒之下将竟个阵图撕得粉碎! 罗成当即放下自己手中阵图,跪倒:“父王息怒。” 罗艺一怔,细细盯着罗成双眼一看,见他乌珠定着,无半分惊慌错乱之色,双眸澄澈似水,却似隐有一丝不解。罗艺心中长叹:自己确实老了。当即亲自扶起儿子,携着他手出了演武场,罗成回过头来,端视老父面容——威严中隐藏着沧桑。他轻唤道:“爹……” 罗艺打断他,语气中威严而不失慈爱:“成儿,不错,大有进步,不过,这种围困的阵法,受伤害最大的其实是城内同样受困的百姓,没有军粮,必会向百姓征集……你不是最讨厌屠城的吗?这和屠城又有何区别?” 罗成哑口无言,罗艺接着道:“我希望,下一次,你能真正的打败我!仗,就是要打得轰轰烈烈!我们罗家人,赢,也要赢得漂亮,沙场无父子,明白吗?”罗成心内感动,无言以对,只得微微点头道:“是。” “你先回去吧,你娘亲要着急了,我晚些再走。”罗艺拍拍罗成的肩膀。 罗成的身影渐行渐远,罗艺回过头来,注视着迎风飘动的辕旗。他何尝不想当一个慈爱的父亲?但他是罗艺,是靖边侯、北平王,是唯一敢领着十万铁骑和皇上谈条件的人,为了罗家的威名,为了儿子的前途,他必须将父爱掩藏起来,将儿子训练成最锐利的银枪弯刀! 罗艺看着天边缓缓上升的白虎星,心中无限感慨。 4.智擒沙摩多(上) 罗成数月来日日只是习武练兵,边境的平静于他来说倒是一种折磨。这日,罗成在军中练习骑射拔了头筹,跟副官打声招呼,便直接背着弓箭出了辕门去了边界。 数日以来,罗成和家将罗心在边界打探有关沙坨匪帮的消息,好不忙活。而朝廷内部已经风起云涌,政局动荡,隋文帝杨坚被奸臣蒙蔽,竟听信一面之词,废太子,立晋王杨广为储君,破落贵族宇文一家为晋王心腹,朝中地位日日高迁,半年来已逐步控制了朝野。后人称隋晋之乱便是指这一时期的事。 幽州,风烈马嘶。 这一日,一对丝绸商旅从冀州边境走过,车上似乎满载着货物,冀州干硬的地上都压出了道道车辙。这对车队后不远处跟着三个人,却是两个官差押解着一个配军犯人紧随在商旅后向冀州大营进发。时值夏末秋初,却依然烈日高悬,商旅的保镖紧紧盯着身边的草丛、酒家,严防被沙坨匪帮偷袭个措手不及。 谁能料到看似平静的草丛里竟忽然射出无数把利箭,顷刻间,商贾、保镖、随从纷纷中箭倒地,二十多人竟于瞬乎之间全部死绝。紧跟在丝绸商旅后的充军犯人和两个押解的官差老早就躲入了路旁密草之中,原来早听说冀州边境沙坨匪横行,唯恐惹祸上身。三个人静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俱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果然,丝绸商旅全部倒地后草丛中窜出数十个蒙面人,他们个个背弓插箭、手执大刀、脚踏软底布靴,步法不乱,显见个个都是武功不弱。 三两下间,他们一些下了车上所载的货物,正欲轻装带走,要不然人们怎么就常说乐极生悲呢?可不就在志得意满,两手提满货物时只听一声:“上。” 竟有这般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中箭倒地的商人连同保镖、随从这一大串人一起死尸还魂了!这就全部都站了起来,长刀反架住那些黑衣蒙面人的脖子! 你道怎么回事?却说那些射出的箭在将碰未碰到他们身体之前全部都被他们握在了手里,再装出插到身上,其实箭头都握在手里,谁能注意到其中有诈?原来这就是一个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诈敌之计。 所有黑衣蒙面人俱都束手就缚的时候,那个丝绸商旅的保镖头才好整以暇的从地上站起来,对其中一个眉毛有些发白,眼神异常犀利的黑衣人微笑着说道:“沙摩多,我已经追捕你很久了。”那个保镖头身着一身暗红色长衣,照着护心镜,地道的保镖行头。只是手握一杆带回钩的长枪,仔细一看他虽身材修长,但却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尽管口气老到,走路、办事的作派稍显老成,但说话声音还很稚嫩。眉清目秀、棱角分明、衣裳和脸上沾了些许尘土不碍他英俊潇洒、气度不凡。你道是谁?可不是那冀州的小侯爷燕山公罗成吗? 那沙摩多语气很硬:“想我横行东北十六郡二十载,想不到竟在冀州栽在一个毛孩子手里。”当即垂首认栽,罗成一声令下:“悉数带回大营。” 说时迟那时快,沙摩多真是老狐狸,双手被反拧,却能回转头来一口唾沫便吐在押缚自己的人的眼睛中,接着照胸一掌,脱身就跑。罗成回头追时却见长长的草丛中忽然跳出一个身穿囚服的犯人,带着刑具枷锁拔脚便跟在沙摩多身后跑去。 罗成心下疑云顿生,好生摸不着头脑,难道那犯军想逃跑不成?当下也不及细想,快跑几步,一枪“溪云初起”点地借力,便纵身到犯人跟前,一照面,那犯人却也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罗成使出罗家枪法将他拦下,后面已有来相助的下属,罗成便又去截那沙摩多。 隔着好几丈远,罗成又是一招“溪云初起”纵身到沙摩多跟前,接着一招“参差烟树”,一把银枪转出无数个花直把沙摩多瞧得眼也花了,哪里分得清虚实,唯有连连后退。罗成却不容他跑了,少年好胜的心劲儿上来,不愿他输得如此轻易,有意显显自己的手段。 说话间又变出一妙招叫“江涵秋影”,那沙摩多却不曾领教如此神妙枪法,但看一片秋末肃杀气氛中忽然一枪迎面刺来直吓得跪了下去。罗成使出最后一招“烟笼寒水”便欲将他擒拿时那沙摩多一甩手竟射出三枚钢钉。 这种钢钉虽不甚长,不射入咽喉要害不能致人死命,但往往喂有剧毒。罗成不敢大意,后跃的同时身形一展便使出一招“红衣落尽”。这招来头可大了!罗成平时并不常使这招,他的随从们也多数没见过,旁的人俱是看得瞠目结舌。说话这当儿,枪头红缨点点飞舞间已将三枚钢钉一一拨落,当真便如落红簌簌而下一般的好看,速度和力度都拿捏得匪夷所思。想那一招“红衣落尽”讲的是花瓣随风逐一飘落,若动作太快则没有这般的意境,太狠便失去了花瓣迎风的轻柔,而姿势也要飘逸如清风浮云一般,当然若三颗钢钉中有一颗未被拨中而任由其自行落地的话便没有了“尽”的意思了。想来那创出此招的罗家祖先必也是一位颇有风雅之人。此招虽不是罗家枪中的杀招,但其要求的眼力、腕力、判断力和准头都已臻各种招数中的最上乘。罗艺三十岁的时候才学会这招“红衣落尽”,但可惜罗艺粗犷好武,并不喜文,对这招的境界并未曾领会,所以运用不精,更且他轻身功夫不及罗成,便更是难以演尽其中奥妙。罗成爱武成痴,每一招都要求自己做到尽善尽美,这一招更是苦练不倦才有了今天的成色。 说到沙摩多用钢钉将罗成逼退几步,刚要站起逃跑,罗成用枪尾照他额头一戳,这一招远也有个名头叫“灵蛇出洞”。沙摩多头晕目眩之间忽觉脖子一紧,竟被人从后面用腿勾住,便倒在地上,朦胧中抬眼一看,却是一个身穿囚服手缚枷锁的充军犯人。 那充军犯人右腿勾住沙摩多的脖子,左膝变跪压在沙摩多的胸膛上,如此这般那沙摩多才算被抓住。这几招干净利落,罗成瞧了心下纳闷:“这几招小时候似乎娘曾经教过我,叫什么‘观音打坐’来着,使秦家的独门擒拿手法,他又是怎么会的?巧合吗?”但当时也不及细想,只是觉得这个犯军的工夫还不错。 那充军犯人待沙摩多被罗成的手下押走后对罗成微笑道:“这位小兄弟,你的枪法矫若游龙,在下实在佩服。” 罗成心急回军营,只看了他一眼,也不答话,转身便走,却听后面传来押送犯人的差官隐隐约约地说道:“……大哥,这个人怎么这般的不计较啊?你帮他缉捕犯人,他连声谢也没有,还板着张面孔……” 那差官看罗成走远了,便低声问押送沙摩多的人:“哎,那是什么人啊?” “你不是冀州人,所以你不知道。他是我们的小侯爷,七岁打过猛虎,十二岁破过藩兵,十岁就被御封为燕山公镇守燕山,去年才回来。别看今年才十四岁,这燕冀九郡的军队没有一个不服的。就是一日里老是冷口冷面的,所以才得了个外号叫‘冷面寒枪’。” 智擒沙摩多(下) 罗成在军营里办完了交接,便换了便服直接回了王府。生擒了沙摩多,可是个不小的功劳,今天是罗成母亲的生日,正是份好的寿礼。 罗成一入王府内堂,见父亲罗艺并没有坐在虎皮椅上,堂内静悄悄的,便索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嘴角带着孩子气的笑容,便踱步边喝茶,回味着刚才的精彩,神采飞扬的,颇有些意犹未尽。 这一切均被在后厅的罗艺看在眼里,他掀开珠帘,虎目注视着儿子:“看你这般兴高采烈的,莫非此番出勤巡视有甚收获吗?” 罗成迫不及待道:“爹,孩儿今儿设计将边境那一帮沙坨匪帮的沙坨匪,还有那个头儿叫沙摩多的全都给抓了,闲暇正在大营中等候发落呢!” 罗艺果然相当高兴,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好,沙摩多此人老奸巨滑,横行东北十六郡多年,今日终于栽到我成儿的手上了,本侯自会秉明皇上,对尔多加封赏。成儿,今日你又立此大功,对你将来的仕途会很有帮助。” 罗成对此似乎兴趣不大,想那罗艺治军极严,若罗成不是从小便屡建功勋,便不会有今天在军中的副元帅的地位。故此那军中弟兄对这个小侯爷没有一个不真个佩服的。而从小便享受着诸多封号诸多嘉奖的罗成对于这些已不放在心上,更且受师父紫阳真人的影响,对官场黑暗朝廷腐败早生厌恶,避之犹恐不及。他微微皱眉,低声道:“爹,儿只想为民除害,实未曾想那甚么仕途远大!” 罗艺大为光火:“胡说八道!你是我罗艺的儿子,大隋靖边侯的继承人,你不求精忠将侯之名那你求什么?”罗艺话锋一转,“成儿,你便即跟我说说你是如何抓到沙摩多的?” 罗成微皱的眉头松开了,恭恭敬敬给父亲奉了茶,开始滔滔不绝:“爹,自从儿听说沙摩多到冀州边境作案的时候,儿就已派人四处打听,听说他不大好‘吃’,想要全盘儿吃定他们,只宜智取。孩儿便和部下假扮做从江南来的丝绸商旅,而且还一路放出风去说我们此番收获甚多。因为军马多健硕,且蹄印容易分辨,为了不让那老狐狸堪出破绽,我们挑选的拉车的马都是马市中最小的马,挑选的士兵都是比较矮小、面色较白皙的,这样才符合江南人的特点……” 罗成喝了口茶,放下茶碗,便说边比划:“没想到他们还果真是上当了!我们排成两队一路往前走,就在通往冀州大营和市镇的岔道口,他们忽然半路放冷箭,然后包围住我们,结果我们就假装中箭,反过来把他们给包围住了。” 在后厅的罗母秦蕊珠听这儿讲得热闹,也走出来听着。看着儿子比比划划,边踱步边说的样子就知道罗艺一定要生气了。然而罗成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爹,他们还真是不知好歹,死命反扑,伤了我两个手下,这是孩儿我就一路使出我们罗家枪法——”罗成空手把那招“烟笼寒水”和“红衣落尽”比划了一遍,“就把那个沙坨匪给压下来了。” 他转过头来却见老父的整张脸没半个表情,连忙整整衣冠,站直身体,规规矩矩的接着报告说:“爹,今天在犯人中有一个从潞州来的配军,他的身手不错,虽然手负重索,但动作很敏捷,他还帮我抓住了一个逃跑的逃犯——”罗成不由自主开始演示他的动作,将厅内一个凳子当作沙摩多的脖子,“他左脚那么一比,右脚那么一踏,就把那个沙坨匪给压在了脚下。说到那个身形,小时候娘好像教过我。爹你明儿提审犯人的时候可要仔细着些儿!” 罗成兴高采烈的一张小脸却对上老父威视的虎目,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礼仪不对,连忙将腿从椅子上放了下来,垂首站好。 罗艺见秦蕊珠在旁边,也不怎么过分的严厉:“我跟你叮嘱过几番了?说话、报告一定要一派正经严肃,哪里由得你这般的手舞足蹈的?取得芝麻般儿大小的成绩便作势要飞起来了!”话到一半,秦蕊珠插口道:“成儿,那犯人姓甚名谁?多大年纪了?” 罗成答道:“今儿情况复杂,哪里容得儿细问?不过娘亲放心,明儿大堂提审犯人时便清楚了。” 罗艺和颜对夫人道:“夫人,今日是你正生日,我已叫人备下酒席,夫人梳洗完毕后我们入后堂用膳如何?”罗艺素来敬妻爱妻,从来也未曾纳妾,罗成独子,虽管教严厉,心内也实是爱护有加。罗艺见夫人随丫头梳洗去了,便与罗成道:“叫人将我问波斯寻的那八颗夜明珠取来。”那八颗夜明珠原是有讲究的。 罗艺曾从波斯寻得十颗上登波斯夜明珠,颗颗价值连城,私藏甚久,并未朝贡。第一颗珠子在罗成十二岁那年退藩兵有功便赏与了他,第二颗却是在罗成十四岁生日时赠予他嵌于弯月碧玉冠上。余下八颗,罗艺特意将其都镶上金座,金座俱都镂成花朵状,作为送与妻子的四十岁生日礼物。 罗成退了出去,心中默默想到:娘亲的闺名叫蕊珠,爹可真是有心思。 5.金锏对银枪 “罗心,侯爷给夫人准备的礼物备妥了吗?” “放心吧您,早就备得妥妥当当的……小侯爷——”家仆罗心的话被罗成打断。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旁的人在的时候叫我公子就是了,什么‘小侯爷’,我听着老大不舒服的。”罗成当罗心既是心腹又是兄弟,私下里也就免了他的一套客气。 “是,公子,是这样,杜文忠将军像有什么事想找您,听说您回了王府,急得什么似的。这才叫我捎话儿过来。要不您见见他?”罗心试探地问道。 罗成跟军中、衙中的许多人关系甚好,为什么呢?原来那罗成本是北平王的公子又官封了燕山公,却实实不曾娇生惯养过,平日里虽有些喜怒无常,脾气算不上特好,但战功赫赫,又有一身万人莫敌的本领,驭下有术、恩威并重,众将官竟是没一个心里不服的。 那张公瑾、杜文忠等人便与罗成私交甚好。 话儿间,罗成也不等罗心去传唤,径自的骑了西方小白龙到了杜文忠处。不叫人去通报,一掀帘儿,便满面笑意的进了来。 杜文忠万没料到罗成亲自前来,正和人喝酒叙话,大声招呼底下人道:“快与我秦兄弟取酒来!”回过头去正对上罗成笑意盈盈:“杜大哥,您的面儿够大的,瞧您一声传唤小弟就立马儿赶过来了。” 杜文忠知道罗艺一向不喜手下喝酒,且军规甚严,这当儿听到罗成的玩笑话,直吓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过来携起罗成的手将他让到宾堂上座,自己一撩袍子便给罗成下了个全礼,罗成忙扶起杜文忠:“大哥何故如此来?有事吩咐罗成便是,但凡小弟能力所及还有不效劳之理不成?” 杜文忠听着罗成这几句话还留着余地,便打算想奉承罗成一番,逼他给个定然帮忙的准信儿。便道:“副元帅此言愧煞末将了,凭您这句话我杜文忠就是便即死了也心甘。” 罗成心下已在思忖:“他如此尽力恳求还是第一次,究竟是何等样难事?”嘴上却早就说道:“大哥,在军中您叫我一声副帅小弟也便愧领了,平日里你我兄弟相称即可。你遇到什么困难,先说。” 杜文忠只得到:“不瞒贤弟,愚兄有一位朋友乃是过命的交情,现如今他正落难发配到这冀州来,元帅他衙里规矩甚严,凡是犯了响马案的犯人必得先上一百杀威棒,十人进去,九死一生。愚兄这位兄弟实实冤枉……” 罗成一听就听出个七八分,心下道:“他必是要我为他的兄弟求情了,只是父亲治军御郡均是极严,岂有偏私纵容之理?”罗成见杜文忠一脸热切和哀恳,着实不忍当即就回绝了他,却道:“让我见见你的朋友再说未迟。” 杜文忠便到内厅请出那刚才和他喝酒叙话的人领到罗成面前。 罗成当那人从后厅一走出便认出了他,不是他的容貌而是那个身形,那个帮他生擒沙摩多的囚犯。到的近前罗成细细端详那人,他身材本应十分高大伟岸,许是牢狱之灾害的他形容憔悴,当下看去却有如透骨宝马一般。但这未曾有损他的英武之气,淡金色的面容,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眼大而有神,目光炯炯,鼻梁高挺,微微的胡茬,虽然年轻却似比杜文忠还要沉着从容,往堂中一站似乎满堂生彩。“好一副大将风范!”罗成心下暗暗称赞,颇有相惜之情,便开始沉思怎生治个法儿救他一救。 诸位看官可知那犯人是谁?便是那人称“小孟尝、赛专诸”,一双金装锏打遍黄河两岸无敌手的秦琼秦叔宝。 秦琼其实乃是原济州守将秦彝的嫡亲儿子,父亲临死前托家仆秦安背负秦家家传金装锏,护着母子二人逃离孤城,秦琼长大后不喜读书,偏爱习武,就任了历城捕快。其为人最好打抱不平、结识天下豪杰,故人皆赠那美称。执行公务期间,与同僚约错了相会地点,竟耽误了回乡日期,又使光了身上盘缠。英雄落难之时只好变卖骑乘黄膘宝马,不想竟机缘巧合结识了单雄信,蒙他一片好心赠金百两,却在皂角林被人误作了劫人钱财的响马,而那单雄信的金元宝上正正有大户王员外的记号,祸不单行,秦琼拒捕打斗间误杀了官差。大堂上,英雄汉真个有口难辨,却守义不供出单雄信的名字,当即潞州知府便草草了结了此案。本待公文一下便斩首,多亏单雄信多方周旋,才避过杀身之祸,改判冀州充军两年。 如此一来,秦琼便在此地遇到了罗成,秦琼开始并未认出这少年是谁,走到近前见了罗成一张冷漠的俊脸才想起白天的事,却听杜文忠道:“秦兄弟,这是我们冀州靖边侯府的小侯爷,也是幽燕九郡军队的副元帅。” 秦琼见罗成换了便装的样子,头戴碧玉银冠,嵌着夜明珠,身着一袭月白色锦缎长袍,领口两侧各绣着一只张翅欲翔的苍鹰,边角用蓝色丝线锁边,银线搭扣七宝束腰带上悬着一块透彻已极上等好玉。小小年纪淡定端坐在椅中不见一丝局促,气质极为华贵出众。秦琼素来交游广阔,阅人无数,此等高贵如天边之皎月、淡定如湖中之清水的少年实所生平初见,一时竟恍了神。抬眼见罗成两道目光盯在自己面上,似在冥思,心下奇怪,见礼道:“犯军秦琼见过小侯爷。” 罗成此时胸中方想好对策,便收回了目光,微笑向杜文忠赔礼道:“非是小弟我有意推托,实是爱莫能助。” 杜文忠着急便要跪倒被罗成扶住,只得抱拳哀恳道:“小侯爷,末将与这位秦兄弟实是抹脖子的交情啊!您是老侯爷的公子,还请您一伸援手啊!” 罗成淡淡一笑,眼光复杂,杜文忠困惑,实在不明白罗成笑容中包含的意思。罗成问道:“杜将军,您还记得半年前校场点兵我的带扣松了以至弯刀掉落的事吗?” 杜文忠闭口不言,他当然记得了:那次校场点兵演武恰逢罗成刚任副帅不久,当他跨上战马时佩在腰间的弯刀忽然掉落,罗艺大怒,既不理会儿子的面子,也不顾念儿子的身子。当即当着数万人的面打了罗成三十军棍。罗成年纪尚小经不住打,打完三十棍就晕了过去。罗艺便使人用凉水浇醒了他,立即命他上马继续点兵演武。那次罗成依然拔了头筹,刀刃都未曾碰及他的身子,但却有鲜血从背后渗了出来,掀开战袍,所有的棍伤都在淌血,杜文忠亲自给罗成上药,罗成捧着罗家枪谱钻研招数一声没吭,杜文忠却心疼得掉下泪来。 罗成看他这一副神情就知道他一定记得,料想杜文忠该了解了自己帮不上忙的难处,微微一笑:“哥哥也莫要心焦,小弟倒是有个法子,或可保了这位秦大哥也未可知。” 杜文忠和秦叔宝半信半疑,不知这十四岁的少年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自来父王升堂审犯军,最怕的便是牢瘟病,倘若犯人有犯牢瘟病的,杀威棒便不打了。偏生秦大哥是淡金样的面色,何不竟装那牢瘟病?”罗成笑道:“便是父王有疑,也必派个人来查看,想来这个差事小弟自去领了即可。” 杜文忠和秦叔宝心下大喜,便对罗成谢个不住,罗成拉过杜文忠的手笑道:“仔细此事莫要叫父王知道,否则兄弟我的下场也不好过。” 说到第二日,金甲、童环二官差按杜文忠吩咐,将一扇板门抬了秦叔宝等候投文。 罗艺升座大堂,书云:“好不威风,年纪五旬上下,一张银盆大脸,颏下五绺花白长髯,头上戴一顶金幞头,二龙抢珠;身穿大红蟒袍,四抓勾肩,正面金龙,腰悬九曲玲珑玉带,脚踹粉底皂靴,在隋朝封靖边侯,掌生死之权,统属文武,镇守西北一带地方,十分严正。” 又云:“这一座帅府堂,黄寺森罗殿,中军帐胜比吸魂台,两旁边明盔亮甲,密布刀枪,出生入死,果然厉害。” 早有一起的犯人押解进来,果然十有八九便吃杀威棒的,吃打不起死了,救把尸首吊起来。秦叔宝在板门上看了如此厉害,心下不由一时凉过一时。中将官这就叫道:“潞州秦琼进见。” 金甲、童环战战兢兢捧了文书,跪上几步道:“犯人秦琼在路上不服水土,兼又犯了牢瘟病,不能进见,现在辕门外等候侯爷发落。” 罗艺着罗成远远望他一眼,罗成稍走近几步,远远望了一眼,回头禀道:“父王,似是牢瘟病不假。”罗艺眯着双眼,瞧金甲神色有异,便令左右焚起异香,亲自起身察看,罗成的手心不禁汗湿了。 罗艺瞧秦琼面色焦黄,乌珠定着,牢瘟病是真非假,便着人发放犯人去调养,当即签了檄文发给金甲、童环明日带回潞州复命不表。 不说那秦叔宝命中处处有贵人相助,打鬼门关逃得了性命,便于杜文忠喝酒庆贺去,但说罗成与父亲罗艺回了府邸,却见母亲在后厅内泣泪不止。罗艺忙询问说:“夫人,今日是你的散生日,我已叫人备下酒席与夫人庆寿,夫人却为何在此啼哭?莫非我有什么不是?” 罗夫人拭泪道:“老爷何出此言?妾身父兄均是前陈将领,为国捐躯,今日正是我那兄长的忌日,不想上午睡梦中听他叮嘱,托我照顾他的遗孤。” 罗艺纳闷道:“夫人,自杨林打下济州之日,我便开始派兵到济州附近寻找,始终未曾寻得秦大哥的家人的下落,却如何眷顾?” 罗夫人止住了眼泪:“兄长托梦与我说他那小儿今年正逢灾星,偏被人误认了响马发配到这冀州大营里来。” 罗艺道:“令侄不知叫何名字?” 夫人道:“但晓得乳名唤作太平郎。” 罗艺犯难,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罗成:“没有名字,哪里去查?” 罗成和罗艺均想起那姓秦的犯军,罗艺道:“方才早堂,山西潞州府解来一名犯军,名唤秦琼,却与夫人同姓。令先兄托兆,莫非便指此人?” 夫人惊道:“不好了,纵然是我侄儿,此时也是不相干的了。这一百杀威棒,岂不要打死他了吗?” 罗艺笑着安慰道:“只怕未必便是,夫人又何须着急,若说杀威棒,却不曾打,只因他犯了牢瘟病,所以下官从轻发落了。夫人难道现下便想见那人?” 夫人道:“老爷,这有何不妥?” 罗艺道:“夫人,这哪里能够?他是犯军,你是靖边侯夫人。只怕多有不便。” 罗成见母亲犯难,便插口道:“父王莫要坐大堂,便在这后堂,垂挂珠帘,儿将那犯军带来,直说带进私衙复审,那时父王只管细细将他盘问,母亲在帘内听他,是与不是,就知明白了。如此这般,管保万无一失。” 夫人闻言,十分欢喜。罗艺便道:“既是如此,事不宜迟,你这便去取了令箭去吧。” 罗成带着罗心,也不往军营里去,直接去了杜文忠处。不出罗成所料,杜文忠、张公瑾、尉迟南、尉迟北一伙人正簇拥着秦琼饮酒叙旧。罗心见了,当下令箭也不交与旗牌官,直接送到了杜文忠的面前。杜文忠知道小侯爷常爱开玩笑,但此刻见了罗艺的令箭,只吓得一个哆嗦。 “侯爷吩咐带潞州军犯秦琼私衙问话。”罗心道。 “心将军可否容些时候,待秦兄弟换回了囚犯服再去不迟。”原来饮酒之时,为了方便见客,秦琼早脱下了囚犯服装,借穿了尉迟南的一身衣服。 罗心冷然道:“侯爷等急了,怪罪下来,谁吃罪得起?” 此时罗成一掀门帘进来,看了眼前一片杯盘狼藉,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地说道:“不碍的,出了事我担着便是。先去换回了衣服吧。” 秦琼望罗成一眼,俱是感激。罗成微微一笑,又将目光移向别处。 杜文忠盯着罗成,知道此番时间紧迫,再装牢瘟病也来不及了,心下担心万一老侯爷起疑:“怎么早上才犯牢瘟病,晚上便即好了?”罗成将做何交待?他却知罗成虽是靖边侯府的公子,也担着极大风险。当下道:“元帅怪罪下来,所有罪责全归末将一人。” 罗成摇摇头:“大哥不必如此,兄弟自有计较。” 秦琼此刻已换上了囚服,金甲刚要给他上枷锁,罗成道:“不必。这就走吧。”罗心在旁劝道:“小侯爷,侯爷见了会怪罪的……” 罗成对他微笑道:“且放心便是。” 杜文忠、张公瑾等人颇为担心,罗成见他们神色,心下纳闷:“这个秦琼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得他们如此相待?”此时罗成不由对这个尚未知是否是表哥之人产生了欣慕之情。罗成拍拍杜文忠的手:“放心,小弟自会照应。只是,哥哥这酒却要少喝些了,父王不喜。” 杜文忠垂首道:“副帅教训的是,末将……愚兄晓得了。” 罗成笑笑,便与罗心和秦琼骑了马,三人马蹄得得,往侯府径去。 靖边侯府后堂,罗母已坐在后堂珠帘后,一颗心怦怦跳个不住。罗成已当先走进珠帘,陪在母亲身边。 罗艺见秦琼跪在后堂内,不卑不亢,仪表堂堂,心下已有几分认定,也不问方才衙门内的牢瘟病的事,只开口道:“犯人再报一次姓名和籍贯。” “回禀侯爷,犯军姓秦名琼,字叔宝,济州人士。” “你祖上是什么人?作何犯罪到此,一一据实报来。” 秦琼心中奇怪:“作何问得这般详细?他问我家世根由,其中必有缘故。” 秦琼微微抬头,罗艺面色极具威严,珠帘中隐隐见到罗成挺拔的影子,似乎是冲自己点了点头?秦琼登时心中敞亮起来:“罢罢罢,大丈夫生有方儿死有地,说个明白,纵死也甘心。”便道:“犯军不敢欺瞒侯爷,犯人祖父秦旭乃前朝北齐大元帅,家父秦彝,乃齐主殿前俘虏将军,可怜被奸人出卖,为国捐躯,犯军彼时尚幼,幸得家仆秦安相救,母子相依,在山东避难。犯军后来蒙历城府太爷抬举,点为捕盗都头。去岁奉差押解犯人到潞州府,时衰患病,皂角林误伤人命,发配到侯爷帐下。犯军所言,句句是实,侯爷名察。” 罗夫人在内听了,好不伤心,几次三番便要出来相认,却被罗成阻住道:“母亲,就等他说完了再认未迟。” 外面靖边侯又问道:“你的母亲什么氏?你可有乳名么?” 秦琼见问,虽是心下暗自奇怪,但他行事光明磊落,倒也坦然:“回禀侯爷,犯军母亲宁氏,年逾花甲,犯军乳名唤作太平郎。” 罗艺心中敞亮了八九分,又问道:“你可有姑母吗?” 秦琼道:“犯军确有个姑母。犯军三岁时便嫁与一姓罗的官长,至今音信全无。” 罗艺掀髯大笑道:“远不远在千里,近只近在眼前。夫人,令贤侄在此,还不快来相认?” 罗夫人早已自己推开珠帘,忙移莲步,一把抱住叔宝放声大哭:“太平郎,我的乖侄儿,我是你嫡嫡亲亲的姑姑啊。” 秦叔宝不明就里,语无伦次:“夫人不要认错了,在下是个犯军。” 罗艺一边劝慰夫人,一边笑道:“贤侄,你不必惊慌,我夫人乃是你爹北齐大将军秦彝的亲妹妹,我是他妹夫,你还不是我贤侄吗?正是一些儿不错。”秦叔宝大梦初醒,大胆上前拜见姑父、姑母,虎目中也不禁掉几滴眼泪。 “快些与你表哥见礼。”罗艺招呼罗成道。罗成忙端了杯茶与秦叔宝:“表兄受苦了,罗成给表哥见礼。”秦琼此番细细打量一番罗成,心内痛快,想不到自己一直倾心想要结交的少年英雄竟然成了自己的表弟,当即爽快答道:“贤弟多礼了。” 罗夫人又引秦叔宝到祖先堂,当先跪下,又引秦叔宝、罗成也在秦彝、秦旭的牌位前恭恭敬敬跪了:“大哥,得你指引,我终于和太平郎姑侄重逢,一家团圆。望你英灵保佑我扶助侄儿将来长成个大将军,重振秦家家声!” 出了祖先堂,罗艺吩咐道:“成儿,派人服侍你表哥沐浴更衣,我们一家人好好用餐。”秦叔宝便暂住在王府的客房里。 罗艺又吩咐下人到外边叫戏子。张公瑾等探知消息,十分大喜,杜文忠、白显道、尉迟南一伙儿俱送礼来贺喜,其余亲将也都趁机备上礼物庆贺罗夫人姑侄重逢,侯府前院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按下不表。 单说秦叔宝换上了罗成差人置办的新衣后与罗成一起来重新见过姑父、姑母,罗艺眼前一亮,但见叔宝人才出众,相貌魁梧,身高平顶,有九尺向外。面如淡金,五绺长髯飘扬脑后,立如山上青松、声若庙内洪钟。心下暗赞道:“好一个人品!” 饭间,罗艺忽然对叔宝叹道:“老夫想令尊为国忘家,归天太早。贤侄彼时年幼,未谙人事,可惜这两枝秦家家传金装锏从此不再复传于人世了。” 叔宝道:“不瞒姑父,先父赴难时节心中已知凶多吉少,故已将侄儿并这金装锏托付母亲,令我母子潜身避祸,后多赖老仆教授这套家传锏法。侄儿不才,略通一二。只是潞州知府将侄儿认作响马,双锏当作凶器,并有马匹、银子、铺盖尽数入了官了。” 罗艺道:“这不打紧,你只消将各项物件并银子多少,开一小账,待我令人带了我的书信去见蔡知府,不怕他不差人送来。” 那潞州到冀州,路程甚远,但罗艺令下,谁也不敢有半分耽搁,沿途驿站更换良马。差官快马加鞭,竟于五天内便送了来。 罗成正来见秦叔宝:“表哥,爹有心在军中给你安排个职务,后天校场点兵演武,测试众将武艺……”当下罗成将父亲罗艺与夫人想在军中为叔宝安排个差事将来好建功立业的意思明明白白说与了表兄,便与表兄各自上马出了侯府。 靠近冀州边境,罗成和秦叔宝遛着马,说着话,倒也投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