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残留 <二> 　　 　　* 最初的相处，我们的个性总在不调和中碰撞。你已尽力压制了你的暴躁，却在倔强的我面前总是不能被领情。那一次的小口角中，躺在床上看书的你终于忍不住怒声说出了“不高兴你就走”的绝话！愕然了一秒后，我扭头冲出了屋门。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召唤，自尊心却让我不肯回顾。我永远也无法弄清当初你追赶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属于男人的责任，总之，你做出了退让。我也没对你坦白当站在路口犹豫着该如何走出这偏僻小区时，看到你的车远远驶来的一刹，我懊悔的心中是怎样暗暗松了口气。坐进车里，看到因仓促起床出门而衣衫不整的你，那一点彼此面对的尴尬被我们不由自主泛起的笑容所化解。自那之后，你再也没对我说过“你走”之类的狠话来考验我的自尊，我也再没有因为赌气拂袖离开来验证你对我的真心——不断的磨合中，我们学会了给予对方尊重和宽容的空间。 　　 　　* 下班的路上接到你的电话，告诉我今天是一个好朋友的生日，要我和大家一起出去吃饭。我不愿走进你生活的那个圈子，推说路上时间太久让你不要等我。你留下一句“赶快回家”，不容我再拒绝就挂了电话。我一路磨蹭着，只希望最终你等不及自己去出席。当我推开屋门，却意外看到屋中黑压压站满了一地的人，显然大家早已到齐。不顾其他的朋友是否看不惯，晚餐席间你始终以宠溺的态度纵容着我所有的行为，在场的人都诧异的暗暗打量我，衡量着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 你又兴起了新花样，要带我去看当时颇有名气的酒吧。那正是“迪厅”、“酒吧”最能赚钱的年代，一切在刚刚走出校门的我眼中还是如此陌生和新奇。你拉着我偷偷摸摸的溜进去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可惜点的东西都还没上桌，得到通报的老板就殷勤的寻了过来坐在我们身边开始“陪聊”。你数次表示不用陪着尽管去忙，福子却当成是客气生怕怠慢了而不肯离开。你悄悄冲我做了个鬼脸，为了掩饰笑意我赶紧低下头。再后来，一拨拨得到消息或是路过看到酒吧门口你的车的朋友追踪而至轮番过来寒暄，你又一次成了被众人包围着的主角。不时望望整晚都被冷落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我，你眼里盛满了只有我才能读懂的歉意和无可奈何。 　　 　　* 临下班前你打来电话，一再向我确认是不是下班就回来。我纳闷着你的一反常态，一路心中好奇着到底你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一推开门，见你兴奋地从厨房跑出来迎我，眼尖的我看到你身后一个超大的蒸锅正做在火上。你像一个等待嘉奖的孩子要我猜你为我准备了什么晚餐，仔细耸了耸鼻子后我意外地笑问：难道是螃蟹？看着一桌子我爱吃的东西，想到认识我前你的生活都是享受别人的服务，还有你从来不屑涉足的厨房家务，我心底所感受到的幸福旁人无法体会。 　　 　　* 深夜里睡得正熟的我被刚刚进门的你摇醒，一睁眼接触到的是你带笑的眼睛。你得意的举起一个纸袋，让我猜你带回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我被你的好心情所感染，仔细分辨了那诱人的香味后惊喜地叫道“炸薯条”！你说去了朋友的店里，临走前他一定要给你打包薯条和新进的女士酒，还特意说带回去给你的那个“小朋友”尝尝。似乎就是那之后，你开始对外称我为你的“小朋友”。 　　 　　* 失踪了将近一个月后，你终于出现。看到你已憔悴不堪的脸，得知了你无可奈何的理由，我积攒了许久的怨气都隐忍了下来。出门买回了所有你想吃的东西，然后坐在一旁看你埋头全力以赴地填饱自己的胃。见你吃得津津有味，真的一副好多天没有正经吃饭的样子，我忘记了之前因担心带来的所有焦虑和埋怨。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你的头发，一瞬间几乎错觉的把你看成了一个闯祸后终于归家的小男孩，而我也似乎变成了宽容而明理的母亲。 　　 　　* 你的朋友带着女友来邀请我们吃饭。我知道这是你最好的朋友，也知道他们与你相识了好多年。餐桌上，我对面的女人一直偷偷的观察着我，她对所有与我有关的话题都充满着好奇。我知道不论年龄、教育、环境还是社会角色，在别人眼里太多不可调和的矛盾使我们本应该谁也不属于对方的生活。趁着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笑着问我“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真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把你给找着的……”后来还有很多人同样问过这个问题，我却真的给不出答案。 　　 　　* 送走了所有不相干的人，屋中留下的是一片惨不忍睹的破碎景象。我像一只受伤后歇斯底里挣扎的野兽，在房间四处游走着寻找属于我的物品。你小心翼翼的目光追随着我的举动，却始终静默一旁不敢阻拦我打包装箱。终于消灭了屋中所有属于我的痕迹，站在房间中央望着大大小小堆了一地的包裹，才发现不经意的日子里这共同生活的空间已有了这么多的积累，麻木的心渐渐涌上痛的感觉，我的理性开始一点点复苏。一抬头，接触到了你的目光。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总是洒脱不羁的你眼中我读到了恐惧。那陌生的眼神深深震撼着我，那一刻我几乎感觉触摸到了你心底的脆弱。突如其来的刺激本已让我的神经濒于崩溃，却为这道目光我不忍离你而去…… 　　 　　* 在酒杯频频的相碰中时间悄悄流逝，仍像过去很多的夜晚一样你对我讲述着发生在你身边的林林总总。我只是默默地饮酒，默默地倾听，话却比过去少了许多。凝视着坐在对面的你，我在心底不断地问着自己——为什么分别了已过一年，对你竟没有一点陌生和疏远的感觉，似乎我们从来都不曾分离，依然相守在彼此的生活里。突然意识到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从未改变，我对你的情感不是空间和时间可以消磨。望着眼前清瘦了许多的你，第一次深刻地觉得我们的缘分不会终止，会一直纠缠到生命结束。送我离开的时候，你说“今天……能再见你……我真的很高兴”如此平直的话，却是你所能说出的最真情的道白，而站在启动了的出租车后的你，看不到我脸上忍了一晚的泪水终于缓缓落下。 　　 　　* 最后的记忆，永远贴着“痛”的标签。日记里可以读到与给我消息的人见面前我所有的焦虑和不安。不好的预感一直挥之不去，而谈话的内容却还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我对面的人善意地对我絮叨着你离去前后的细节，我的耳朵却已经抓不住话中的内容。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突然间要面对的“死亡”的定义，只在他说你走前开始不断对别人提到我时才回过神来。难道你自己也有了不祥的预感？我曾经一直坚信我们相处中发生的所有故事都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不会对任何人谈起。为什么你也会像现在的我一样，要以留恋的态度去反复回顾……第二天，我终于站在了那片墓地中。我不太记得清昨天他对墓碑位置的描述，只能茫然地一层台阶一层台阶的去寻找，而寻找中又矛盾地希望最好永远也找不到。无意中一抬头，斜前方你的名字突然进入我的视野，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让我那么深刻地领悟到“触目惊心”是什么感觉——那一刻我无法呼吸。没有经历过亲人离去的人无法体会，在活着的人心底那是一种怎样的痛。 　　 　　 　　 　　终于明白你对我的意义并不只是爱人，因为爱情其实还有太多的占有和索取，还需要世俗的认可和物质的支撑。你是我用血液维系的亲人，是我无法选择又不能舍弃的那份情感！ 　　我将我们的故事写在这片寂寞的空间里，我所有的记忆也就留在了这里，随你一起进入一个虚拟的地方。不需要哀悼，我只想感谢：感谢上苍安排了我们的相遇，感谢你曾经走入我的生命，感谢经历过的幸福和伤痛让我懂得人生、学会坚强，也感谢走过的岁月里积累下那么多的难忘记忆……

原文2005.12.09 发表于Pekin  浏览：911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5/12/11 23:0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