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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凌晨约3时,父亲躺在省立医院病房,10多瓶药液,24小时不间断地轮番静脉滴注,却仍处于肝昏迷中,偶尔发出下意识的哎语与燥动。护士按时来测血压,发现高压降至80。我问这是否因为消化道仍在内出血,护士说可能是冬眠灵的药物作用;
凌晨4时,体温高达39度,找医生开了退烧药片,研成粉末,调入温水,点点滴入父亲的嘴唇,1个小时后,再测体温,仍有38.7度。值班医生说只能采用冰块降温了; 清早6时半,到农贸市场购买碎冰,店家说碎冰机太响,街道办规定只准7时开机,我只好坐等。 7时20分,与护工小王一起,将碎冰填入橡胶冰帽,给父亲戴上;一个小护士再测血压,发现血压太低了,已无法测出,我毫无警觉,以为仍是药物作用; 7时30分,惊觉父亲的呼吸停止,急呼医生赶入病房,发现脉膊也停了,又让护士取来心电仪等电子仪器复测; 7时35分,医生正式通知我父亲去世; 7时40分,我与2位护工一起将父亲抱起,脱下病号服,推到太平间,换上寿衣,置入冰棺。 晨雨沥沥, 几位亲朋好友,父亲的老同事陆续赶到医院, 在泪水与雨水冲刷下,我们穿行于灰蒙蒙的各座大楼间,交纳滞欠的医药费,开具死亡证明,商议后事安排。 父亲是平凡的人物。他几乎从来没有对我细谈他的工作经历,昨天下午,当设计院的吴处长及时赶出一篇生平简介,让我过目一下,我才终于对父亲一生的工作轮廓有一个清楚准确的了解:1960年永安水电专科学校毕业后,留校10年担任人事干事,其间于62年入党,65年至66年任宁化社教工作队组长,副队长,70年调福建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工作,历任人保科副科长,科长,设计室副主任,党支部书记。1996年12月评为高级政工师,1998年8月退休。 父亲的学历虽是工科,其一生大多是从事人事与党务工作。而作为他的独生子,我从不掩饰自已鲜明的政治异议立场。这似乎是一种矛盾,但我们父子俩极少交流政治问题。与绝大多数普通中国人一样,我父亲从不在家里提起任何政治话题。 既使我已身在异国,他也象绝大多数中国父母一样,希望我不要卷入任何政治事件,希望我能安心于目前的网络技术与管理工作。 他自已的日常工作,似乎永远是理顺单位间的人事关系,处理繁多的工作小事务,他在单位中有很好的人缘关系。在讣告发出后的短短2-3个小时,水电厅与设计院的新老领导,同事好友就纷纷表达巨大的精神支持与财力帮助,让我们一家深受感动。 父亲出生于闽江下游的一个江中小岛,500公里的闽江,长度不及黄河十分之一,径流量却是黄河的3倍,这一方水土养育的人,都面对这样的自然考验:所有的家产与生命,有可能在一夜间被洪水吞噬,然后一切从零再开始。 单位的生平简介,没有提到的一点是,我的爷爷早在三十年代即因病去世,我父亲从婴儿时就过着没有父爱的日子,他从一个农村家庭,一步一个脚印,考上水电专科学校,走进城市生活。作为一个农村孩子,他甚至不记得自已的准确生日,填写身份证时,只能象延安时期的中共一样,随手填1号为生日。 父亲是一位性情中人。他与我谈论最多的话题,是福州的各种风俗,掌故,他童年在家乡的种种生活记忆,家族的历史等等。作为一个跨进21世纪生活的退休老人,他既不看电影,也不看电视剧,他对文化艺术的唯一爱好,就是福州闽剧。每当电视台有了闽剧节目,他就会搬一张凳子,戴着老花眼镜,坐在离屏幕不到一米的极近处,潜心欣赏。 与许多福州男人一样,父亲既是家中的经济支柱,也是一位家庭主男,每日6,7时,他会提起菜篮子到农贸市物买菜购物,回家煮作一日三餐。繁重的生活压力,使他显得远比实际年纪苍老。 在退休后,他最大的乐趣是带小孙子,给不安分的小家伙理发,洗澡,喂食,陪小孙子掰手腕,步行数公里去逛公园,他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当小孙子6岁半,被我带到异国读小学后,他一下子闲了下来,乐趣又转移到与中小学家乡校友的联络,一群老头子经常聚会聊天,小酌几杯。 当小孙子在国外与他通话时,他总是要求孙子先用英文叫他grandpa,再用福州话叫他依公。他反复交待我,要让孙子多学几句福州话,记住福州人的身份。与许多福州人一样,父亲有一种矛盾的心态,他希望儿孙都远离变化莫测的当代中国,在异国他乡追求幸福平静的生活;但他内心深入,又深深地眷恋着本土的千年文化,这种乡土文化,已然是他的一块精神血肉,无法割舍。 虽然他的中共党龄长达32年之久,但是他的道德与价值观,完全是传统闽剧所带给他的忠孝节义,家族观念,这些古旧观念,在当代中国,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作为一个平凡人,他永远不可能以轰轰烈烈的方式,在现实生活中表达他那深藏的文化情怀,所以就只能深深沉醉于闽剧欣赏,老友叙旧,独自品味浓浓的乡土文化。 平凡的父亲,只有我这一位不孝之子。也许是因为他自已从来没有体验过父爱,所以在我身上倾注了他的所有感情,予求予取,不求丝毫回报,以至让我从小就习以为常,从未细想过要如何回馈。 我为生活的驱使,常年漂泊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每日为稻梁谋,无法奉侍父亲,既使当他已被确诊为结肠癌晚期,我还是拘于俗务,没有及时回国,只是在网上查找一些治疗方案,零星地邮购一些所谓的“抗癌特效药品”寄回。一周前,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大量吐血,我终于在三天前购得机票赶回国内,父亲已经处于深度昏迷中。在病房中最后的几十个小时里,我伏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唤,爸爸,爸爸,东儿回来了,你看看我吧。回答我的,永远只是微睁的双眼,轻颤的双唇; 亲吻着他高烧的额头,我一次次涕泪交加,却始终无法证实,完全无法证实,在父亲伤痛的意识深处,是否知道他的不孝之子,终于回来了这唯一一趟。 愿父亲的在天之灵,宽恕我的不孝,早日安息。 东儿 于2004年5月14日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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