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中央电视台播出的《远去的木把》,片中讲述的东北长白山伐木放排人的经历,勾起了我对闽山闽水中伐木放排人那渐渐远去的记忆。 　　斗转星移,闽山闽水已经不是旧模样。今春,再次乘坐列车行驶在鹰厦铁路线上,沿着沙溪闽江而行,只见河流不时被发电厂的大坝阻割,部分河段只有了细小的水流,而且有些发黑,两岸的山峰已只能见到小树。那江中再也见不到放流的木排。干涸河床里片片发白的泥迹,将当年那些伐木放排人风浪里拼搏的身影,凝固在岁月的记忆里。 　　昔日,这里江水奔流不息,两岸群山起伏，沟壑纵横，丰富的林木资源将大山装点的郁郁葱葱,充满生机活力。在这里曾经生活着一群伐木人,他们在大山中伐木，将砍下的树穿成木排，顺江流放到省城福州。他们的身影在山林中出没，在大江中搏击。其勇气和毅力倍受人们景仰和尊敬。 　　我的父亲就曾是个伐木放排人。因为逃避国民党政府抓壮丁,他十七岁时就跟随姐夫邱步新进入闽北原始林区,成了林业工人。一生都奔波在福建林区,干过森工采运的各项工作,在闽北、闽西、闽南的大山中印下足迹,在沙溪、富屯溪、金溪、闽江河流留有不灭的身影。 　　上世纪的三、四十年代伐木用的是斧头和弯把锯。在原始山林采伐是很辛苦的。山高坡陡地势险要，人们必须十分小心，伐木放排人要有着非凡的勇气和本领。 　　在山林伐木时都要住在山上，在山场里搭起草棚，几十个人住在一起。早上天没亮,就背上开山斧和弯把锯上山去伐木，每天要完成一定任务量，平日里几乎从不休息，只有在年节时候能歇上半天。 　　 伐木人在山场中首先得利用天然的沟岔把原木归集，将原木推入陡峭山沟,使木头顺势滑下山波。这个办法虽然很简便，但却充满了危险。木头走沟岔,很难控制方向，一旦木头起了茬，离了原道，很容易出事故。 　　山里采伐的木头,早期是用人拉爬犁的办法把沉重的木头从山中运出来。人拉爬犁俗称驴车,拉爬犁被叫作“拖驴”。就是在林间开条简易道路,横铺木杆,再用硬质木料做个爬犁架子,然后将伐下的原木堆放在木爬犁上,用人力拉下山。为了安全,边拖驴边吆喝,吆喝声在山林中萦绕不止。后来进行了改进,路上铺起了木轨,木架上安了轮子和制动,滑行变为滚动。改用木轨车后,安全有所改善,但对道路的铺设有了更高的要求。 　　原木拉到山下堆放为楞，归楞整理是件很危险的繁重体力劳动,而且技术性很强。木头从爬犁或木轨车上卸下时,为了便于堆放,人们都是从山坡高处往下放,放下去后就会横七竖八的码在一起,归楞的人在下方整理,时常会动一根木头而使整堆木头瞬间翻滚而下,严重的将可将人压成肉泥。干活中必须胆大心细,反应灵敏,处置得当,不能少许马虎。 　　木头抬运到江河边后,将利用河流放送。放排人用专门的工具，将木头凿出孔，再用竹篾、藤条将它们连在一起，穿成六七十米的庞大木排。放排路途漫长而艰辛。放排人日夜兼程，无论烈日炎炎还是暴雨倾盆，都必须加紧赶路，不能有半点疏忽。 　　木排行进时，穿行于深山峡谷中的江河水流湍急，往往随着波浪半浮半沉，忽上忽下，木头之间砰砰乱撞，发出骇人的声响，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放排人必须要眼疾手快、反应灵敏。尽管艺高人胆大，但是木排经过险要地段时，丝毫不能有半点掉以轻心。在艰险的放排生涯中，每个放排人几乎都练就了一身过人的胆识和本领。 　　父亲就是在长期和风浪打交道的过程中，造就了他勇敢坚毅的性格和严谨细致的处世方式。对他而言，伐木放排不仅仅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种征服大自然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满足。因此，当年每当谈起伐木放排的经历,他就充满了自豪。 　　放排原本就是在风口浪尖讨生活的行当，只要木排上了路就再也无法回头。这种生涯使他对工作极端认真,在做任何一项事情都勇于承担责任，从不推委。做事的认真态度是名声在外,对任何微小细节都一丝不苟。所负责管理监督的林区工程都没有发生过一起意外。他常讲干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关联到人的生命，要时刻注意。在山林架设几十米高的简易桥梁,不仅要有精湛的技术,施工中更不能有半点疏忽,不然就会桥塌人亡。他总是时时处处严格做事,就连捆绑使用的竹篾浸水是否足够等等细小事情都不放过。只要发现问题,不讲原因困难,坚决返工。其固执死板的令人生厌。这也给他带来过麻烦,可他终身不悔。但是每当那里有事故出现,人们就会很自然地议论,“有明潘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其技艺和敬业精神是公认的。过去没觉这是可称赞的,但在中国大地上各类安全事故频发,顿感父亲关注人们生命,顶住上级和下级的种种不理解,对工作尽心尽责的精神真是可贵。 　　伐木放排人日夜和风险为伍,常常会视钱财如粪土，有着一掷千金的豪气。但是父亲却十分珍惜财物,非常节俭,使用物品细心维护,对任何还有使用价值的东西都不丢弃。更视情意如千金，乐于助人。极其珍重手足情义,在逃壮丁到林区后,时刻关注兄嫂在家的生活,因兄长脚疾,劳作困难,长期将攒的钱全部用化名黄世华寄回来贴补家用,甚至连自已婚姻之事都不顾及。在日常中对亲朋好友的困难,只要有能力都尽力相助。这在乡间上辈老人口中还时常提及,至今仍然称赞有嘉。 　　就是在大江中出生入死的时候，也多次不顾自身危险,冒死在江中抢救过同事，同乡。而且从不求人答谢,被抢救者有的终生不知被救经过。这种充满了侠气的豪迈性格，也使他成了许多人心目中的好汉,名声今犹在。 　　父亲生活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又干着充满风险的职业。真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他有着伐木放排人特有的勇气和毅力，对生活中的困难勇敢面对,心中永怀着对美好感情和幸福生活的向往,始终保持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他教我们的是:自已的事情自已办,要自信,不要轻易向人求助,自已的困难只有自已用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后,才可能得到别人的帮助,任何事情都不能全依靠别人来完成。要自强不息,否则将被人看不起。 　　社会的复杂,使他严谨处世，人心需向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父亲有过一段令人回味的经历,上世纪四十年末,出外同在山林干活的同乡,一起乘坐南平到福州的小汽轮船回来,当时正值洪水季节,流急浪高,船行驶得很不稳,不幸的是在樟湖坂又遇到土匪,匪兵在江边向船开枪射击,轮船在躲避中翻入江心,父亲以他放排人的高操游泳技艺,从江中救出多人。其中一名被救的同乡腰间绑有钱币布袋,此人回乡后却不交付他人托捎的钱币,讲是在江中翻船后,人有幸被水流冲到岸边,捡了一条命,钱币已经全部丢失。父亲几次以同事的身份,劝说其归还别人也是用血汗和生命攒来的钱。但毫无成效。这件事使父亲深有感慨,多次谈起时都认为,还好当时没让他知道是被何人救起,如果知道可能会讲钱被某人偷走了。那真就成救狗被狗咬,有理难说清了。我想这也是使父亲有了施恩不图报信念的一种原因吧？ 　　在深山密林里激流险滩中搏击的生活,可以讲每天都在闯鬼门关。这使人对人生真缔有更深的理解。父亲淡泊名利,从不附炎趋势或落井下石,用平常心待人接物。无论是当管理者还是当工人,他都不计较,上上下下随遇而安。对吃吃喝喝结交狗肉朋友,拉帮结派不肖一顾。他认为帮派网络,虽然能使一些事情好办,但是只要一有风波,追波逐利者则自相绞杀，找出许多麻烦。特别是时常盯看人情风向,精神将难得安宁。人入名利场就难知足常乐。 　　随着时代的变迁,江河上的木排已经成为历史,伐木放排人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成为了悠久岁月里的一个古老传奇，被人们所传诵、铭记！那勇于拼搏的精神永存天地间！

原文2005年2月25日 发表于福建闽清塔庄  浏览：1662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5/2/25 19:48: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