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华夏文摘第二二四期(九五年七月十四日出版)上发表题为《让黄河水流清》文稿的梁恩佐教授,在去年十二月因病医治无效,离开了我们。恩佐叔叔原籍广东中山,是父亲童年的伙伴,也是我尊敬的师长和朋友。
恩佐叔叔一生与黄河的不解之缘,据他说源自在上海念书时,看到花园口决堤的报导,和同学中黄泛区难民子弟的交流。黄河泛滥的天灾人祸,使他早年就选择了土木工程作为本科的专业,立下了治理黄河的志向。他一生确实为了治理黄河而兢兢业业,不遗余力。1994年,他应黄河治理委员会邀请,对黄土高原进行实地考察。1995年,作为世界银行治理黄河贷款基金的顾问,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又考察了内蒙古、陕西、山西的水土保持项目区。近10年间,他多次自费从美国来到黄土高原,考察论证、走访农户、拍摄录像,他还说服动员各地华商投资治理黄河。经过他的多方努力,“黄土高原资金有限公司”在香港注册成立,内蒙古准噶尔旗纳林镇海湾沟村成为该公司的第一个投资地,具体实现了他设计和倡导的黄河治理沟壑方案。他朴素而内容翔实的黄河个人主页,到今天为止,始终是google搜索yellow river时的排名第一。
恩佐叔叔是典型的广东人,身材不高,声音也不算洪亮。用我好朋友辛教授的话说,不了解梁教授的人,很难想像他有那么大的能量。1977年,为促进中美关系正常化,他与杨振宁等华人学者一起,发起成立了全美华人协会,并曾经担任会长。关于他的声音,也有一段小故事。他十岁时,在一次马路足球游戏后,躺在上海的弄堂的地上休息,一辆汽车开过,车轮从他胸部碾过,当时正是抗战时期,没有特别好的医疗和护理,他却奇迹般地康复,只是从此胸肺功能下降,故而声音小。据他生前说,已经有作家朋友在帮他写自传,我期待这本传记的早日面世,因为只有通过它,才能了解到更多,包括他积极参与的“保钓”运动,他创办的康桥书店,和他1972年受到周恩来接见的故事了。
恩佐叔叔又是一个幽默的性情中人。1972年,在与我父亲分别24年后,他在回国考察时,独自一人坐上了由上海北站开往嘉定的长途汽车,去嘉定探访童年的好友。在科大门卫室填写登记表时,在工作单位一栏,他写下了“保钓三团”(当时他是作为保钓人士受邀请回国旅游的),门卫弄不清楚这是哪门子革命团体,当然放行了。在宿舍找不到人,他会想到站在食堂大门口,去偶遇24年未见的童年好友,而事实上,在没有预先约定的前提下,他们真的是在食堂门口重逢的。
2003年4月从他心爱的教学岗位上退休下来,校友会为他举办的庆祝活动,有几十位他的研究生学生从美国各地赶来为他祝贺。退休以后,他抱病考察了内蒙古准噶尔旗的治理黄河工程。他经常抱着孙女,享受天伦之乐。父亲退休后来了美国定居,他们这两位老朋友常常聚会,我也成了恩佐叔叔的忘年之交。
在死神的威胁面前,恩佐叔叔表现了他的顽强和从容不迫。在化疗的间歇,他想到的是把当年保钓活动珍贵资料移交给战友,把他收藏的珍贵照片整理归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电子邮件向朋友们发出了永不消失的电波一样的诀别。十二月十日葬礼的那天,天下着毛毛细雨,仿佛也在为他的逝世而哀悼。当我把一朵白花放到他的棺木上时,才真正意识到,家门口再也看不到他驾驶着那辆红色的雪佛莱轿车,和他瘦小而又稳健的身影了。他去了遥远的地方,用他特有的关注,继续期待着代表华夏文明摇篮的黄河水流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