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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现的玫瑰张爱玲

茉莉香片(中)

张爱玲

  窗外的杜鹃花,窗里的言丹朱......丹朱的父亲是言子夜.那名字,他小时候,还不大识字,就见到了.在一本破旧的<<早潮>>杂志封面上,他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吃力认着:"碧落女史清沅.言子夜赠."他的母亲的名字是冯碧落.
  
  他随手拖过一本教科书来,头枕在袜子袖子上,看了几页,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不大识字的年龄,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也不知道念的什么.忽见刘妈走了为道:"少爷,让开点."她取下肩上搭着的桌布,铺在桌上,桌脚上缚了带.传庆道:"怎么?要打牌?"刘妈道:"三缺一,打了电话去请舅老爷去了."说着,又见打杂的进来换上一只一百瓦支光的灯泡子.传庆只得收拾了课本,依旧回到楼上来.
  
  他的卧室的角落里堆着一只在藤箱,里面全是破烂的书,他记得有一叠<<早潮>>杂志在那儿.藤箱上面横缚着一根皮带,他太懒了,他不去脱掉它,就把箱子盖的一头撬了起来,把手伸进去,一 阵乱翻.突然,他想了起来.<<早潮>>杂志在他们搬家的时候早已散失了,一本也不剩.
  
  他就让两只手夹在箱子里,被箱子盖紧紧压着.头垂着,颌骨仿佛折断了似的,蓝夹袍的领子直竖着,太阳光暧烘烘的从领圈里一直晒进去,晒到颈窝里,可是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天快黑----已以黑了,他一个人守在窗子跟前,他心里的天也跟着黑了下去,说不出的昏暗的哀愁......象梦里面似的,那守在窗子前面的人,先是自己,一刹那,他看清楚了,那是他母亲,她前面的刘海和长长垂着,俯着头,脸庞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至于那青郁郁的眼与眉,那只是影子里面的影子.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亲冯碧落.
  
  他四岁上就没了母亲,但是他认识她,从她的照片上.她婚前的照片只有一张她穿着古式的摹本棉袄,有着小小的蝙蝠的暗花.现在,窗子前面的人像渐渐明晰,他可以看见她的秋香色摹本棉袄上的蝙蝠.她在那里等候一个人,一个消息.她明知道不会来的,她心里的天,迟迟在黑了下去......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前的,绝望的爱.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在她母亲心里的一把刀,又在他心里绞动了.
  
  传庆费了大劲,方始抬起头来.一切的幻像迅速地消灭了.刚才那一会儿,他仿佛是一个旧式的摄影师,钻在黑布里为人拍照片,在摄像机里看见了他母亲.他从箱子盖底下抽出他的手,把嘴凑上去,怔怔地吮着手背上的红痕.
  
  关于他母亲,他知道得很少,他知道她没有爱过他父亲.就为这个,他父亲恨她.她死了,就迁怒到她丢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虽说有后母挑拨着,他父亲对他也不会这么刻毒.他母亲没有爱过他父亲---她爱过别人吗?......亲友圈中恍惚有这么一个传说.他后母嫁到聂家来,是亲上加亲,因此他后母也有所风闻.她当然不肯让人们忘怀了这件事,当着传庆的面她也议论过他母亲.任何的话,到了她嘴里就不大好听.碧落的陪嫁女佣刘妈就是为了不能忍耐她对亡人的诬蔑,每每气急败坏地向其他的仆人辩白着.于是传庆有机会听到了一点他认为可靠的事实.
  
  用现代的眼光看来,那一点事实是平淡得可怜,冯碧落结婚的那年是十八岁.在定亲以前,她曾经有一个时期渴望进学校读书.在冯家这样守旧的人家,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她还是和几个表妹们背地偷偷计划着.表妹们因为年纪小得多,父母又放纵些,终于如愿以偿了.她们决定投考中西女中,请了一个远房亲戚来补课.言子夜辈分比她们小.年纪却比她们长.在大学里已念了两年书.碧落一面艳羡着表妹们的幸运,一面对于这学校的梦依旧不放弃,因此对于产投考的一切仍然是非常的关心.在表妹那儿她同见了言子夜几次,他们始终没有单独地谈过话.
  
  言家托了人出来说亲,碧落的母亲还没有开口回答,她祖父丢下的老姨娘坐在一旁吸水烟,先格格一笑,嘴道:"现在提这事,可太早了一点!" 那媒人陪笑道:"小姐年纪也不小-----"老姨娘笑道:"我倒来不是指她的年纪!常熟言家再强些也是个生意人家,他们少爷是读书发达,再传个两三代,再到我们这儿来提亲,那还有个商量的余地.现在.....可太早了!"媒人见不是话,只得去回掉了言家.言子夜辗转听到了冯家的答复,这一气非同小可,便将这事搁了下来.
  
   然而此后他们似乎还会面了一次.那绝对不能够是偶然的机缘.因为曾经提亲,双方都要避疑了.最后的短短的会晤.大约是碧落的主动.碧落暗示子夜重新再托人在她父母跟前疏通,因为她父母并没有过斩钉截铁的拒绝的表示.但是子夜年少气盛,不愿意再三地被斥为"高攀",使他的家庭受到更严重的侮辱.他告诉碧落,他不久就打算出国留学.她可以采取断然的行动.他们两个人一同走.可是碧落不能这样做.传庆回想到这一部分不能不恨他母亲,但也承认,她有她的不得已.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呵!她得顾全她的家声,她得顾全子夜的前途.
  
  子夜单身出国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冯家早就把碧落嫁给聂介臣.子夜先后也有几段罗曼史.至于他怎样娶了丹朱的母亲,一个南国女郎,近年来怎样移家到香港,传庆却没有听说过.
  
   关于碧落的嫁后生涯,传庆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要死在屏风上.
  
  她死了,她完了,可是还有传庆呢?凭什么要传庆受这个罪?碧落嫁到聂家来,至少是清醒的牺牲.传庆生在聂家,可是一点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屏风上又添上了一只鸟,打死他也不能飞下.他跟了他父亲二十年,已经给制造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废,即使给了自由,他也跑不了.
  
   跑不了!跑不了!索性完全没有避免的希望,倒也死心塌地了.但是他现在初次民有的零星的传闻的揣测,聚集在一起,拼凑一段故事,他方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还是没有出世的时候,他有脱逃的希望, 嫁给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没有她.
  
  第一天,在学校里,上到中国文学史那一课,传庆心里乱极了.他远远看见言丹朱抱着厚沉沉的漆皮笔记本子,悄悄地溜了进来,在前排的偏左,教授的眼光射不到的地方,拣了一个座位,大约是惟恐引起了他父亲的注意,分了他的心.她掉过头来,向传庆微微一笑.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传庆隔壁的一个男学生便推了传庆一把,撺搡坐在她身旁.传庆摇摇头.那人笑道:"就有你这样的傻子!你是怕折了你的福还是怎么着?你不去,我去!"说罢,刚刚站起身来,另有几个学生早已一拥而前,其中有一个捷足先登,占了那座位.
  
   那时虽然还是晚春天,业已暴热.丹朱在旗袍上加了一件长袖子的白纱外套.她侧过身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的,一手托着腮.她那活泼的赤金色的脸和胳膊,在轻纱掩曜映中,像玻璃杯里滟滟的琥珀酒.然而她在传庆的眼中,并不仅仅引起一种单纯的美感.他在那里想:她长得不像言子夜.那么,她一定是像她的母亲,言子夜所娶的南国姑娘.言子夜是苍白,略微有点瘦削,大部分的男子美,是要到三十岁以后方才更为显著.言子夜就是一个例子.算起来他该过了四十五岁吧?可是看上去要年轻的多.
  
  言子夜进来了,走上了讲台,.传庆仿佛觉得经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一般.传庆这是第一次感觉到中国长袍的一种特殊的萧条的美.传庆自已为了经济的缘故穿着袍褂,但是像一般的青年,他是喜欢西装的.然而那宽大的灰色绸袍,那松垂的衣褶,在言子夜身上,更加显出了身材的秀拔.传庆不由地幻想着:如果他是言子夜的孩子,他长得像言子夜么?十有八九是像的,因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
  
  言子夜翻天了点名簿:"李铭光,董德全,王丽芬,王宗维,王教贻,聂传庆......"传庆答应了一声,自己疑心自己的声音有些异样,先把脸急红了.然而言子夜继续叫了下去:"秦德花,张师贤......"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悠闲地擎着点名薄----一个经历过世道艰难,然而生命中并不缺少一些小小的快乐的人.
  
   传庆想着,在他的血管中,或着会流着这个人的血.呵,如果 ....如果该是什么样的果子呢?该是淡青色的晶莹多汁的果子,像荔枝而没有核,甜里面带着点辛酸.如果....如果他母亲当初略微任性,自私一点,和言子夜决别的最后一分钟,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着改变了初衷,向他说:"从前我的一切,都是爹妈作的主.现在你....你替我做主罢.你说怎样就怎样."如果她不是以瞻前顾后---顾后!她果真顾到了末来么?她替她末来的子女没想过么?她害了她的孩子?传庆并不是不知道他对于他母亲的责是不公正的.她那时候到底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有那么坚强的道德观念,已经是难得的.任何人遇到难解决的问题,也只能够"行其心之所安"罢了.他能怪他的母亲么?"
  
   言教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学生都沙沙地抄丰,可是传庆的心并不在书上.
  
  吃了一个"如果",再剥一个"如果",譬如说,他母亲和言子夜结了婚,他们的同居生活也许并不是悠久的无瑕的快乐.传庆从刘妈那里知道碧落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善感的女人,丹朱也曾经告诉他:言子夜的脾气相当的"硬",而且也喜欢多心.相爱着的人又是往往地爱闹意见,反而是漠不查干的人能够 互相的容忍.同时,碧落这样的和家庭决裂了,也为当时的社会所不容许,子夜的婚姻,不免为了他的前途上的牵累.近十年来,一般人的观念固然改变了,然而子夜早已几经蹉跎,灭了锐气,一个男子,事业上不得意.家里种种小误会与口舌更是免不了的.那么,这一切对于他们的孩子有不良的影响么?
  
   不,只是好!小小的忧愁与困难可以养成严肃的人生观.传庆相信,如果他是子夜与碧落的孩子,他比起现在的丹朱,一定较为深沉,有思想,同时,一个有爱情的家庭里面的孩子,不论生活如何不安定,仍旧是富有自信心与----积极,进取,勇敢.丹朱的优点他想必都有,丹朱没有的他也有.
  
   他的眼光又射到前排坐着的丹朱身上.凡丹朱凝神听着言教授讲书,偏着脸,嘴微微张着一点,用一支铅笔轻轻叩着小而白和门牙.她的脸庞的侧影有极流利线条,尤其是那孩子气的短短的鼻子.鼻子亮莹莹地略微有点油汗,使她更加像一个喷水池里显濡的铜像.
  
  她在华南大学考攻科学,可是也匀出一部分的时间来读点文学史什么的.她对于任何事物都感到广泛的兴趣,对于任何人也感到广泛的兴趣.她对于同学们一律同仁,传庆突然想出两个字的评语:滥交.她跟谁都搭讪,然而别人有了比友谊更进一步的要求的时候,她又躲开了,理由是他们都在求学时代,没有资格谈恋爱.那算什么?毕了业,她又能做什么事?归根究底还不是嫁人.传庆越来越觉得她的浅薄无聊.如果她有了她这么良好的家庭背景,他一定能够利用这机会,做一个完美的人,总之,他不喜欢言丹朱.
  
  他对于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对言子夜的畸形的倾慕,与日俱增.在这种心理关态下,当然不能够读书,学期终了的时候,他的考试结果,样样都糟,惟有文学史更为凄惨,跟离及格很远,他父亲把他大骂一顿,然而还是托了人去向学校当局关说,再给他一个机会,秋季开学后让他仍跟班上课.
  
  传庆重新到学校来的时候,精神上的变态,但没有痊愈,反而加深了,因为其中隔了一个暑假,他有无限的闲暇,从容的反省他的痛苦的根源.他和他父亲聂介臣日常接触的机会比以前更多了.他发现他有好些地方酷肖他父亲,不但是面部轮廓与五官四肢,连行步的姿态与种种小动作都像.他深恶痛嫉那存在于他自身内的聂介臣.他有方法可以躲避他父亲,但是他自己是永远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的.
  
  整天他伏在卧室角落里那只藤箱上做着"白日梦".往往刘妈走过来愕然:"那么辣的太阳晒在身上,觉也不觉得?越大越糊涂,索性连冷热也不知道了!还不快坐过去!"他懒得动,就坐在地上,昏昏的把额角抵在藤箱上,许久许久,额上满是粼粼的凹凸的痕迹.
  
  快开学的时候,他父亲把他叫去告诫了一番道:"你再不学好,用不着往下念了!念也是白念,不过是替聂家丢人!"他因为不愿意辍学,的确下了一番苦功.各种功课倒潦潦草草可以交过去了,惟有他父亲认为他应当最有把握的文学史,依旧是一蹶不振,毫无起色.如果改选其他的一课,学分又要吃亏太多,因此没奈何只得继续读下去.
  
  照例圣诞节和新年的假期完毕后就要大考了.圣诞的前夜,上午照常上课,言教授要想看看学生们的功课是否温习得有些眉目了,特地举行了一个非正式的口试,叫到了传庆,连叫了他两三声,传庆方才听见,言教授先有了三分不悦,道:"关于七言诗的起源,你告诉我们一点!"传庆乞乞缩缩的站在那时,眼睛不敢望着他,嗫嚅道:"七言诗的起源...."满屋子静悄悄的.传庆觉得丹朱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丢聂家的人.不,丢母亲的人!言子夜后人的孩子,看着冯碧落的孩子出丑.他不能不说点什么.教室里这么静.他舔了舔嘴唇,缓缓地说道:"七言诗的起源.....七言的起源.....呃.....呃...起源诗的七言!"
  
  背后有人笑.连言丹朱也忍不住扑得一笑.有许多男生本来没想笑,见言丹朱笑了,也都心痒痒地笑了起来.言子夜见满屋子人笑成一片,只当传庆有心打趣,便沉下脸,将书重重的向桌上一掼,冷笑道:"原来这是个笑话!对不起,我没领略你的幽默!"众人一个个的渐渐敛起了笑容,子夜又道:"聂传庆,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从上学期起,你就失魂落魄的.我在讲台上说话,有一句进你脑子没有?你记过一句笔记没有?-----你若是不爱念书,谁也不能逼你念.趁早别来了,白耽搁你的同班生的时候,也耽搁了我的时候!"
  
  传庆听到他这口气与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忍不住哭了.他用手护着脸,然而言子夜还是看见了.子夜平时最恨人哭,连女人的哭泣怨都觉得是一种弱者的要挟行为,至于淌眼抹泪的男子,那更是无耻之忧,因此分外的怒上心来,厉声喝道:"你也不怕难为情!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国早该亡了1"
  
  这句话更像锥子似的刺进传庆心里去,他索性坐下身来,伏在台上放声哭了起来,子夜道:"你要哭,到外面哭去!我不能让你搅了别人.我们还要上课呢!传庆的哭,一发不可克制,呜咽的声音,一阵比一阵响.他的耳朵又有点聋,竟听不见子夜后来说的话.子夜向前走了一步,着门,大声说道:"你这就给我出去!"传庆站起身,跌跌冲冲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华南大学在半山中的男生宿舍里举行圣诞夜的舞会.传庆是未满一年的新生,所以也照例被迫购票参加.他父亲觉得既 然花钱买了票,不能不放他去,不然,白让学校占了他们一个便宜,因此竟破天荒地容许他单身赴宴.传庆乘车来到山脚下,并不打算赴会,只管向丛山中走去.他预备走一晚上的路,消磨这狂欢的圣诞夜.在家里,他知道了不能够睡觉,心绪过于紊乱了.
  
  香港虽说没有严寒的,圣诞节夜却也是够冷的,满山植着矮矮的松杉,满天堆着石青的云.云和树一般被风嘘溜溜吹着,东边浓了,西边稀了,推推挤挤,一会儿黑压压拥成了一团,一会儿又化为一蓬绿气,散了开来.林子里的风,呜呜吼着,像犬的怒声,远的还有海面上的风.因为远,就有点凄然,像哀哀的狗哭.
  
  传庆双手筒在袖子里,缩着头,急急地着石级走上来.走过了末了一盏路灯,以后的路是漆黑的,但是他走熟了,认得水门汀道的淡白的边缘,并且他喜欢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暂时遗失了自己.脚底下的沙石嘁擦嘁擦响了.是谁?是聂传庆么?"中国的青年都象了他,中国就要亡了"的那个人?就是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了,瞧不清.
  
  他父亲骂他为"猪.狗"再骂得厉害些也不打紧,因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亲,可是言子夜轻轻的一句话就使他痛心疾首,死也不能忘记.
  
  他只顾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摸着黑,许又是绕回来了.一转弯,有一盏路灯,一群青年人说着笑着,迎面走过来,跳舞会该是结束了罢?传庆掉过头来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听见言丹朱的嗓子在后面叫:"传庆!传庆!"更加走的快.丹朱追了他几步,站住了脚,又回过身来,向她的舞伴们笑道:"再会罢!我要赶上我们那位家闹别扭的姑娘说几句话."众人道:"可是你总得有人送你回家!"丹朱道:"不要紧,我叫传庆我回去,一样的!"众人还有些踌躇,丹朱笑道:"行!行!真的不要紧 !"说着,提起了她的衣服,就向传庆追来.
  
  传庆见她真的来了,只得放慢了脚步,丹朱跑得喘吁吁的,问道:"传庆,你怎么不来跳?"传庆道:"我不会跳."丹朱又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传庆道:"不做什么."丹朱道:"你送我回家, ?"传庆不答,但是他们渐渐向山巅走去,她的家就在山巅.路还是黑的,只看见她的银白鞋尖在地上一亮一亮.
  
  丹朱再开口时候,传庆觉得她说话从来没有这么艰难迟缓.她说:"你知道吗?今天下课我找了你半天,你已经回去.你家的住址我知道,可是你一向不愿意我们到你那里来.....!"传庆依旧是不赞一词.丹朱又道:"今天的,你得原谅我父亲.他.....做事向来是太认真了,而华南大学的情表使一个认真教书的人不能不灰心----香港一般学生的中文这么糟,可又看不起中文,不肯虚心研究,你叫他怎么不发急?只有你一个人,国文的根基比谁都强,你又使他失望,你.....你想.....你替他想想....."传庆只是默默然.
  
  丹朱道:"他跟你发脾气的原因,你现在明白了罢?.....传庆,你若是原谅了他,我就得向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近来这样的失常.你知道我爸爸是个热心人.相信他一定肯尽他的能力来帮助你.你告诉我,让我来告诉他?行不行?"
  
  告诉丹朱?告诉言子夜?他还记得冯碧落么?记也许记得,可是他是见多识广的男子,一生的恋爱并不止这一次,而碧落只爱过他一个.....从前的女人,一点点小事便放在心上辗转,辗转思想着,在黄昏的窗前,在雨夜,在惨淡的黎明.呵,从前的人.......
  
  传庆只觉得胸头充塞了吐不出来的冤郁.丹朱又逼紧了一步,问道:"传庆,是你家里的事么?"传庆淡淡地笑道:"你也太好管闲事了!"
  
  丹朱并没有生气,反而跟着他笑了.她绝对想不到传庆当真在那里憎恨她,因为谁都喜欢她.风刮下来的松枝子打到她的头上来,她"哟"了一声,向传庆身后一躲,趁热挽住了传庆的臂膀,柔声道:"到底是为什么?"传庆撒开她的手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要老是缠着我!女孩子家,也不顾个脸面!也不替你父亲想想!"丹朱听了这话,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可是两人距离着两三尺远.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对不起,我又忘了,男女有别!我老是以为我年纪还小呢!我家里的人都拿我当孩子看待."传庆又跳起来道:"三句话离不开你的家!谁不你有个模范家庭!就可惜你不是个模范女儿!"丹朱道:"听你的口气,仿佛你就是见不得我似的,仿佛我的快乐,使你不快乐----可是,传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到底-----?"
  
  传庆道:"到底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妒忌你-----妒忌你美,你聪明,你有人缘!"丹朱道:"你就不肯同我说一句正经话!传庆,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你快乐-----"传庆道:"你要分点快乐给我,是不是?你饱了,你把桌上的面包悄扫下来喂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宁死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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