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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走红上海滩后,上海报纸捕捉她的热点,一是她的奇装异服,二是她性格的孤傲。特 别是后者,常使记者们不得其门而入。 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跨进赫德路她的公寓门槛。就是这少数的幸运者——大多是熟人,也必 须先用电话预约才能一见张爱玲的真容,否则一概闭门不纳。 上海的作家圈中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有人约定下午三点去她家会面,已蒙同意,但不巧此人 两点三刻就到了。敲门后,张爱玲来应门,但却脸一板:“张爱玲小姐现在不会客。”说罢 将门嘭地关上,客人只能尝闭门羹的滋味。那么万一客人迟到了,三点一刻才去,张爱玲更 振振有词告诉你:“张爱玲小姐已经出去了。”一点通融余地都没有。 胡兰成就有过这番经历,他想见张爱玲,苏青就告诉他,张爱玲是不见人的,经胡再三坚持 ,苏青才给他地址,果然第一次就遭到张爱玲拒绝。胡兰成了解张爱玲脾气,以后日本垣 宇大将、汪伪要人熊剑东都想见张爱玲,胡兰成一概挡驾。 张爱玲很少参加社会活动,不像一些女作家热中于人际交往。他仅有几次参加作者座 谈会,发言不多,但却很有分量,不像有些女作家,记者一发问便大谈自己读过的书、创作 经验及今后的打算,其用意十分明显。在这种场合,张爱玲总默默坐在一边,一次记者问急 了,张爱玲的对答是:“我的毛病是思想太慢,等到听好想说,会已经散了。”她风趣的答 复引起大家的微笑。(《女作家聚谈会》) 潘柳黛曾将张爱玲与其他女作家作了一番比较,认为张爱玲的脾气怪,“她不像丁芝那么念 旧,也不像张宛青那么通俗,更不像苏青人情味那么浓厚……她却比关露更矜持,更孤芳自 赏……张爱玲的自标高格,不要说鲜花,就是清风明月,她觉得好像也不足以陪衬她似的” 。(《记张爱玲》)潘柳黛也算得上能够进入张爱玲公寓的个别女作家,后来与张爱玲发 生 矛盾,一提起张爱玲,文中都带点刺,然而这次她说张爱玲脾气古怪,可谓说到了点子上。 连清风明月也不足以衬张爱玲的高贵,这是何等的自尊、自傲! 张爱玲有极强的自尊,还是孩提时,从女佣口中知道了男女差别,她的将来不如弟弟,她就 发誓一定要超过弟弟。父母离婚后,使她最难堪的是每学期开学或要交钢琴老师学费时向父 亲要钱。为了避免这一难堪,她干脆停止了钢琴课。从父亲家里逃出后,本来向母亲要钱也 应是 “亲切而有味的事”,但当时母亲也不宽裕,她便自责,“为自己的忘恩负义磨难着”,她 体会到“能够爱一个人,爱到向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童言无忌》)她 住在母亲与姑姑那里,“时刻感到我不该拖累他们”。吃菜时,总对姑姑说:“好吃……明 天再买好么!”一次爱玲想吃包子,姑姑心境不好,还是捏了四个小包。爱玲看到包子上的 皱折,心也皱了起来,“喉咙里一阵阵硬咽”,但口中还说“好吃”。这些“不忍想起,又 愿意想到”的琐事,是张爱玲极敏感心灵的反映,她自尊,也理解别人。 中学时代和大学时代,困扰她的还是经济问题,这极大地损害了她的自尊。她很少朋友,也 无法向人倾诉,以至事过境迁还会做让她尴尬的恶梦。她成名后喜欢做衣服,也喜欢穿奇装异服,即是对过去缺少衣服的补偿,同时也是对自尊心受到伤害的补偿。 成名后张爱玲极强烈的自尊和自傲,这里且从胡兰成《今生今世》和《记张爱玲》中再举几 例。 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是没有 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 辰上了大场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 张爱玲是使人初看她诸般不顺眼,她绝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 她觉得最可爱的是她自己……因为爱悦自己,她会穿上短衣长裤,古典的绣花的装束,走到 街上去,无视于行人的注目…… 和她相处,总觉得她是贵族……站在她跟前,就是最豪华的人也会感受威胁,看出自己的寒 伧,不过是暴发户。这绝不是因为她有着传统的贵族血液,却是她的放恣的才华与爱悦自己 ,做成她这贵族气氛的。 胡兰成不愧是那时最了解张爱玲的人,他说张爱玲从不同情谁,说她心狠手辣,谁也无法迎 合她,她最爱悦自己,归结为她的贵族气质,甚至说她是跋扈的,却道出了张爱玲极端自尊 和自傲的一面。自然胡兰成抬高张爱玲是为了炫耀自己、抬高自己,上述引文我们亦不难发 现他的用意。 即使被人误解,张爱玲也一般不作辩解,刻意保持她矜持、高居别人之上的姿态。例外的有 三次。 第一次是所谓“一千元灰钿”事件。 张爱玲给《万象》写《连环套》,讲明每月预付稿费一千元。一次《万象》老板平襟亚(秋 翁)亲自付给张爱玲两千元做两期预付款,张爱玲即表示最好还是每月付一千元,平襟亚当 即同意,另开一张一千元支票,谁知那张两千元支票竟未销账,以至《连环套》连载六期, 账面上却出现了七千元预付款,这时张爱玲又自己腰斩了《连环套》,引起平襟亚不满,便 在一张小报《海报》上写了《一千元灰钿》翻开了这笔老账。柯灵不信这事,要为张爱玲洗 刷,并在《海报》发文,认为必是张爱玲一时疏忽,这样反倒坐实了这件事,张爱玲不得不 出来说明情况。事情发生后,张爱玲“已觉得我在这件无谓的事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海报》因平襟亚关系,有偏袒倾向,张爱玲也不顾了,她决定安于缄默。谁知张爱玲中学 国文老师汪宏声为介绍张爱玲,提到了张曾将一篇作文抵充两次作业的旧事,这自然就与“ 一千元灰钿”联系起来了,张爱玲不得不向《国光》(汪的文章登于《国光》)投文,说清事 实真相,这篇文便是《不得不说的废话》。 第二次是迅雨《傅雷》在《万家》上发表了《论张爱玲的小说》,张爱玲写了《自己的文章 》加以反驳。 迅雨在文中对张爱玲的成就(特别是《金锁记》)给予了极高评价,同时指出她的弱点及不足 之处。迅雨的文章立论严谨,分析得当,使张爱玲不得不在理论上下了一番功夫,才迟迟作 答。 第三件是抗战胜利后,因她与有汪伪背景的《杂志》来往密切,又有与胡兰成的一段恋情, 受到了舆论指责。她先是保持沉默,直到1946年底,才借《传奇》增订本出版的机会,写了《 有几句话同读者说》,作为该书前言,澄清了她与“大东亚文学者大会”的前前后后,并声明她没有向公众说明私生活的义务。 她三次亲自出面辩白或反驳,对于她来说是非常必要的。她说过“平常在报纸上发现与我有 关的记载,没有根据的,我从不加辩白”,第一三两次都关系到她的职业道德问题,为了“ 不愿我与读者之间有任何误会”,尽管不愉快,也要辩白。至于第二次,她反驳迅雨,则是 因为她的创作思想本与迅雨不同;而迅雨文章又击中了她的弱点(《连环套》的不成熟等) ,在一片赞好声中,出现击中要害的批评,当然是令她不快的,所以她的反驳基本是将批评 全部顶了回去。三次的辩白或反驳虽不尽相同,但为维护自尊的目的是一致的。 张爱玲是孤傲的,一般人从不在她眼下,但遇到胡兰成,却“变得很低很低”,这真是一个 异数。一个汪伪官员与张爱玲谈恋爱,论婚嫁,岂不大悖于张氏门风吗? 毋庸讳言,仅就这事而论,张爱玲的所作所为确与她祖父张佩纶有较大差距,甚至不及她父 亲张志沂。张、胡之恋所以发生,原因是多方面的,本章已有专节论及,兹不赘述。这里须提及,张爱玲的自尊既是优点也是缺点,胡兰成为什么能取得张爱玲欢心,除风雅的外表、 渊博的学识外,还有他对张爱玲的吹捧,他经验老到,专投张爱玲所好,张爱玲也果然被他迷惑。自尊、自傲在这里给她带来的不只是一段乱世情,也是难咽的苦果、终身的遗恨。 “我是个自私的人” 张爱玲自己说:“我是个自私的人。”张爱玲坦率的话,反映了她在待人接物上的某些特点 。 胡兰成发现她对待亲人有异于平常人。她理直气壮地说过她不喜欢她的父母,她弟弟偶而来 看她,她也一概无情。她弟弟亦自认:“我从小在我姐姐面前吃她排揎也习惯了。”张爱玲受过父亲虐待,自她被禁闭、父亲声言要打死她时,父女情分也算了结了。难以理解的是她对母亲和弟弟的无情。经过胡兰成观察,原来张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东西,亦不过是这点严格”,这便是她一贯主张的参差对照,在好人好事中发现不好的 ,在坏人坏事中发现好的,所以世上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的好坏。即以父亲论,虽已恩断义绝,但有时还会想起他;母亲为她作出过重大牺牲,但她仍有爱被吞噬的感觉。 她的自私最集中反映的她对钱的态度上。 她很坦率地告诉读者:“我喜欢钱。”她将自己对钱的爱好追溯到“抓周”——周岁时在漆 盘中抓东西,以卜将来志向,结果她抓的是个小金镑。后来她理智地将对钱的喜好归之于从 小没有吃过钱的苦,“所以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她小时候过的是衣食无忧 的生活,钱对她来说没有意义。生平第一次赚钱是中学时代,画了一张漫画投到英文大美晚 报,报馆给了五块钱,她立即去买一支小号丹琪唇膏,从未想到要存起来做纪念。对于她, “钱就是钱,可以买到各种我们要的东西。” 父母离异后,她尝到了缺钱的痛苦和难堪。她对自己能自食其力而感到高兴,连买件衣服时 考虑再三的苦恼与喜悦都认为是难得的经历,她知道“钱太多了,就用不着考虑了;完全没 有钱,也用不着考虑了”。这种拘拘束束的苦与乐自然是“小资产阶级的”,她很以自己是 个“小市民”而自豪。(《童言无忌》) 姑姑说她“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身俗骨”,因为她父母都不大谈钱,透着一份清高,只有爱玲 讲钱,她听后并不认为姑姑批评过分,反以自己“天生的俗”为荣。她与姑姑住在一起,却 锱铢必究;她与好友炎樱一起上街、购物、喝咖啡也各付各的账,在银钱上,她从不亏人, 也不亏自己。不过两次婚姻,在经济上她却吃了大亏。但至少在理论上,她是主张双方钱银 两讫的。 自私,对于张爱玲而言,也是保护自己的武器。一次苏青告诉她为什么疼孩子,是因为“与 其让人家占我的便宜,宁可让自己的小孩占我的便宜”。她很以为然。她在小说中写了不少 “ 坏得鬼鬼崇崇,有的也不是坏,只是没出息,不干净,不愉快”的人,对他们的不好她都能 够原谅,不过,都是在小说中。她说如果在日常生活中碰到他们,“因为我的幼稚无能”, 与他们在一起,就不会得到什么好处,还是不接触为好;“如果必须接触,也要斤斤计较, 没有一点容让,总要个恩怨分明”。(《我看苏青》)她在提醒大家,也提醒自己,参差对照 并非万灵武器。 张爱玲眼中,不仅自己是自私的,周围的人也是自私的。《烬余录》写尽了香港围城中人们 暴露出来的种种弱点:挤防空洞,里面的人将门关上不让外边的人进去,外面的人大吵大闹 要挤进去,混乱中丢失了箱子;在临时医院里,张爱玲等临时看护置病人痛苦、饥饿不顾, 自顾自地去煮牛奶、烘面包;围城结束后人们看着天上的日机而欢呼,庆幸再没有危险了; 面 对战死、饿死的人(仅几尺远),人们心安理得地吃炸面饼。《到底是上海人》中,张爱玲又 概括了上海人的“坏”:会奉承、会趋炎附势,会浑水摸鱼,指出这是上海人的处世艺术, 不过“他们演得不过火”。上海人甚至认为善良、慈悲、正大只配生活在童话世界里,在上 海没有它们的地盘。 以是在她的小说中,充满了自私的人,如《倾城之恋》中男女主角范柳原和白流苏。作者径 直告诉读者:“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自私的女人。”白公馆里的二爷、二奶 奶、三爷、三奶奶也无一不是自私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佟振保最大理想是有一个热 烈的情妇和一个贤慧的太太,同时占有两个女人而不顾其他,是个自私的男子。《金锁记》 姜公馆中哪一个不是自私的!曹七巧是典型中的典型,为了财产,她赔进了自己,又赔进了 儿子和 女儿。在张爱玲小说中,只有曹七巧是个“英雄”,她激不起读者同情,作者也没有将同情 加在她身上;而其他都是些“不彻底的人物”,他们自私,但自私得也很艰难,在他们周围 充满着“回忆与现实之间的种种尴尬和不和谐,郑重而轻微的骚动,认真而未有名目的斗争 ” 。张爱玲关注他们,是因为张爱玲认为他们才是“这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构成了“时代 的总量”。(《自己的文章》)中国自古至今一直存在着人性善恶的争论,看来,张爱玲既不 同意性本善,也不同意性本恶,在她看来人就是人,善中有恶,恶中也包含了善。 自私是个人主义的表现。胡兰成有一次开玩笑地对张爱玲说:“你也不过是个人主义者罢了 。”胡兰成当时也觉得,“这个名称是不大好的”。(《论张爱玲》)个人主义今日是与集体 主义、大公无私、克己奉公等等对立的,过去已是不大好,今日当然更不好。 但是个人主义的产生,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却是进步的。 在中世纪宗教思想禁锢下,是不允许有任何独立的、科学的、反宗教的个人主义存在的。随 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产生和发展,个人主义才有了发展的机会,它在促使人们认识自我、强 调人格独立和人性全面发展上是起了重要作用的。五四前夕,中国新文化运动如火,许多新文化巨匠们传播的新思想中,个人主义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五四作家群中,以个人主义为创作指导的也非个别,说张爱玲“是个人主义的”,是可以理解的,并非贬低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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