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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送母亲远行 (二)
四 母亲为人善良,尊老爱幼,给我们后辈人作出了表率。我们兄弟姐妹,以及孙辈们,对我的父母都非常孝敬,形成了很好的家风,受到亲友和街坊的敬慕与赞扬。这都与母亲的言传身教分不开的。 记得在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我的外祖母患老年痴呆症,到后期几乎完全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我唯一 的舅舅因为在土改时被定为富农,舅舅、舅母都有在农业合作社参加劳动,基本上没有人身自由,无暇照料外祖母。可怜的外祖母每天疯疯癫癫,在院落子里爬来爬去,肚子饿了捡起什么就吃什么,非常凄惨。母亲不忍看着外祖母受罪,就毅然将外祖母接到我家来。记得外祖母刚到我家时,头发结成了疙瘩,上面趴满面了虱子,衣服早已变成了一堆烂棉絮,几乎成了虱子窝。母亲含着泪水,用肥皂水给外祖母洗头、洗脚,用一种细齿木梳为外祖母梳头,仔细把她头发里的虱子刮干净。外祖母的那身烂衣服实在不能再穿了,母亲就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烂衣服燃烧的时候,里面的虱子在火中发出噼噼叭叭的爆裂声,像炒芝麻一样。至今还令我大或不解,外祖母那皮包骨头的身体,居然养活了那么多虱子,而且一个个养得肥肥胖胖。 那时,我家人口多。全靠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就连十多口人的衣服鞋袜,都要靠母亲一钱一线缝制。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从早到晚,似乎没有一刻闲暇。外祖母的到来,给母亲更增添了负担,她显得更忙碌了,连上厕所都是小跑步。外祖母生活不能自理,连大小便都要母亲亲自伺候,母亲从不嫌弃。外祖母已经没有任何辨别能力,经常把地上的脏东西捡起往嘴里塞,母亲为了防止外祖母乱吃东西,引起意外,时不时就要跑到外祖母的屋里看一看。有一天晚上,我随母亲去外祖母屋里送水和食品,走到屋门口,就听见外祖母嘴里吧叽吧叽地吃什么,还津津有味的。母亲赶快点亮煤油灯,外祖母迅速把一只手藏到身后,嘴巴闭得紧紧的。母亲过去把她的手拉出来,才发现外祖母手中捏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醋曲。母亲夺下醋曲,又掰开外祖母的嘴,用手指将她嘴里的醋曲硬掏了出来。我看见,母亲一边掏醋曲,一边流泪。外祖母那时已经不认识母亲了,常常给母亲讲,她有个二姑娘住在上西园,还问母亲认识不认识。外祖母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在我家走完了她最后一段人生路。直到她咽气的时候,她还没有弄明白,守在她身边的就是她天天念叨的二姑娘。 对待自己的生母,母亲尽到了一个女儿的孝心。对待公婆,母亲仍然像对待生母一样孝敬。1950年我祖母去世的时候,家里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全家人为祖母的丧葬费用一筹莫展,母亲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多年来靠做零活一分一分积攒的三十块银圆,才安葬了祖母。大约是五十年代末,在外祖母去世两年后,我的祖父又瘫痪在床上,母亲无怨无悔又承担起了伺候祖父的责任。那时候,正是困难时期,粮食紧张。各种副食品奇缺,母为了保证祖父的营养,宁肯让自己的孩子吃糠咽菜,也要把家里最好的食品留给祖父。祖父瘫在床上不能起身,吃喝拉撒都在炕上,母亲亲自给他擦屎端尿,从无怨言。为了防止祖父生褥疮,母亲把旧布和旧棉花洗得干干净净,缝制了许多棉垫子,垫在祖父身下,脏了湿了就及时换洗晾晒,随时保待软软和和祖父非常满意。祖父瘫在床上半年多,直到去世,身上没有一点疮疤,连一处红肿都没有。在当时的生活和医疗条件下,这已经是个奇迹,难怪亲友们夸赞母亲伺候得好。祖父去世以后,母亲又拿出来了她一斤一两地攒下来,以备全家断粮时救急的两袋白面,料理了祖父的丧事。这在那粮食就是生命的年代,更显出母亲的善良厚道和宽阔胸襟。为此,我的叔叔、姑姑们对我母亲一直非常敬重。五 母亲的晚年是幸运的,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年代,平生第一次过上了衣食不愁的日子。儿女们的工资不断提高,生活越来越好,母亲那过早苍老的脸庞上,再也看不到愁容了。她不懂什么是政治,也不懂什么叫改革开放,但她头脑非常清醒。每提起旧社会那不堪回首的日子,母亲一再称颂毛主席,称颂共产党。就是回忆起六十年代初的日子,母亲认为还是比旧社会好千百倍。她在晚年,最感激的就是邓小平,认为是邓小平让她过上了她的父辈和早逝的姐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幸福生活。 也许是多半辈子穷怕了的缘故,母亲直到晚年仍然保持着简朴的生活习惯,特别珍惜粮食,不许儿孙们浪费一点。她常常教诲我们:饱时要记着饿时的饥。她自己身体力行,家里什么都可以不买,粮食一定要储存一些。粮食取消定量,敞开供应以后,母亲一次买了十袋面粉,总共二百五十公斤,还叮嘱我们储存一些`。由于母亲的固执,母亲的屋子里常常堆满面粉,旧的没吃完,新的又买来了。有一次,我在母亲那儿吃面条,感觉面条有点苦味,不知为什么。母亲的保姆小郭告诉我们,这不知母亲存了多少年的面粉,已经发苦了,母亲还舍不得浪费了,做饭时不让用新面,非要先吃旧面。谁如果有怨言,母亲就会批评说,刚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饿肚子的日子。就这样,直到九十年代末,我们还常常吃母亲已经放得变了味的面粉。就在母亲去世前半年,二哥还从母亲的箱子里,发现了早已作废的五百多斤全国粮票。 母亲大半辈子在穷困中煎熬,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她唯一的收入,就是中青年时,在操持家务之余,糊火柴盒、做女红等挣点零钱,除了补贴家用,剩下的就一分一毛地存起来,为自己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她不是那种守财奴式的吝啬,该花钱的地方,她从不吝惜,往往会果断地做出慷慨的奉献。到了八十年代后期,母亲手头宽余一些了,渐渐有了积蓄,但她仍然过着非常节俭的生活,为自己连一件子衣服都舍不得做。为了帮助儿女们成家立业,她可以毫不吝惜地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母亲去世后,我算了一笔账,前五六年,母亲为儿女们修房子、买房子,为孙子们上学、结婚等大事,总共资助了不下三万元,还不包括零星花费。她没有任何经济收入,这些钱大多是儿女们平时孝敬她的,她舍不得花,陆续积存起来,又在儿女们置家业时,派上大用场。母亲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不久于人世,把自己的积蓄做了彻底的清理。儿女们给她卖的戒指、耳坠等金饰品,她陆续送给了在她身边长大的孙子、孙女。不知她什么时候代积存的几十块银圆,都有陆续分送给孙子们,说是留个记念。母亲去世的时候,仅剩下三百元存款。 母亲一生勤劳,八十岁的时候还坚持生活自理,每天自己清扫房间,还常下厨房做饭,一天到晚闲不住。母亲年轻时女红手艺比较好,晚年用不上了,就找来不少碎布头,闲下来精心制作成各种荷包,分送给亲友、邻居。母亲做的荷包,工艺独特,精巧别致。我见过许多民间荷包,也在一些民间工艺品展览上看到过全国各地有代表性的荷包,还从未发现过母亲这种独特的工艺。母亲绣的枕头,基本就是一种堆绣工艺,花瓣、花茎、花叶、蝴蝶等都是用不同颜色的绸缎缝制出来,然后按图案拼缝在衬底上,在一些需要突出的部位,还要用棉花填充。花蕊、叶脉、蝴蝶的触须、翅膀上的花纹等细部,用丝线一根根绣出来。母亲的这种绣品,色彩艳丽,画面干净明快,立体感很强,与青海塔尔寺三绝之一的堆绣工艺比较接近。我也不知道母亲从那学来的这种工艺,竟与藏民族的堆绣工艺如此相似,大约兰州本身就是一个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地区,母亲的先辈们创造性地借鉴了兄弟民族的文化艺术,逐渐形成了这种独特的民间工艺。母亲荷包与绣品,深受亲友们的喜爱,只因工艺复杂,制作非常费时间,母亲在中年时代,没有工夫一展身手,只能在晚年作为一种消遣做一些自娱。母亲做的一对金鱼荷包,栩栩如生,被子居委会主任送去参加区上的一个展览,还获了奖。这是母亲第一次,也是一生中唯一一次获得的奖励,足让母亲在晚年自豪了好几年。自从那次获奖,母亲做荷包的积极性越来越高,几乎到了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的地步。她托亲友找来许多绸缎碎块,采取流水作业的方法,做了不少荷包,分送给儿女和亲友,让留个纪念。 快到八十岁的时候,母亲患了老年性白内障,眼力越来越差,不能再做荷包了,她好像一下衰老了不少,看来那小小的荷包已经成了母亲晚年的一种精神寄托。我们送母亲去医院做了白内障摘除手术,视力还是大不如前了,被迫放下了她所喜爱的荷包。直到母亲去世,我们从她的屋子里,还发现了许多荷包的半成品。 六 过度的操劳,又长期营养不良,使母亲过早地衰老了,浑身落下了许多病痛,身体非常虚弱,一年到头离不开药罐子。她非常怕冷,一年四季离不开棉衣棉裤,就连夏天最热的那些日子,她也棉衣不离身,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热。六十岁以后,由于生活条件好了,母亲的身体反而好一些了,卧病在床的时候少了。 八十岁以后,母亲的身体开始衰弱,出现了老年痴呆症的前兆,虽然基本生活可以自理,但干家务活已经不行了。母亲住的老平房,没有上下水,没有暖气,上厕所也不方便。我们做儿女的陆续 住上了楼房,住房 都比较宽敞,提出接母亲去养老。母亲坚决不去任何儿女家,就要守在她生活了半辈子的老平房里。有一次,二哥请来一位母亲比较熟悉的老朋友,带着汽车,决心非要把母亲接走。母亲一辈子比较通情达理,偏偏在这件事上表现的非常固执,任你磨烂漫嘴皮子,她也丝毫不为所动,坚守着她那几间旧平房。她说:我哪儿也不去,等我死了,你们再把我从这个房子里抬出去。儿女们也有个自的无奈,只好商议为母亲雇保姆,照料母亲和父亲的饮食起居。开始,母亲死活不要保姆,她还算了一笔账:我一顿只吃一碗饭,保姆吃两碗饭,究竟谁给谁做饭。这成了我们全家的一个笑话,儿女们,特别是孙子、重孙们,常拿这件事开玩笑,说母亲平时装糊涂,账算得还很精。有一个孙子说:奶奶再年轻一些,可以当个公司老板。 母亲的身体实在不能再干家务活了,尤其做饭越来越困难,才勉强同意雇了个保姆。她对这个小保姆,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关心。小保姆偶尔趁家里有人出去办点事,时间长了不回来,母亲担心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遇到坏人,常常急得坐卧不安,连家里人准备的饭都有没心吃。母亲知道小保母家在贫困地区,生活非常困难,为了她百年之后,使这个小保姆不再回到那个穷地方去,母亲一心要给小保姆介绍一个条件好的人家。最后母亲选定她娘家的一个侄孙,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好,院邻都说,小保姆托了奶奶的福。 母亲的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了,一阵子糊涂 ,一阵子清醒。糊涂时,她连我们兄弟姐妹谁大谁小都分不清,孙子辈们就更弄不明白了,闹了不少张冠李戴的笑话。每到假节日,孙子、重孙们就站在母亲的面前,让母亲辨认,母亲常常乱点鸳鸯谱,惹得全家笑声不断。每在这时,母亲似乎也很开心,和儿孙们一起欢笑。母亲清醒时,五十年前的事都能说个一清二楚,数起钱来更清楚,谁也别想蒙混过去。就在母亲摔伤的前一天,我去看她,一进门她热情地打招呼:“你来了吗?”并让我到屋里坐。我知道她把我当作一位亲戚了,进屋子放下东西,走到她面前,母亲这才发现又认错人了,问我:“你是不是老四?”惹得在场的院邻故意逗她:“你看是不是?”母亲却笑嘻嘻地说:“我也马虎了。” 每遇这种场合,我表面上也同大家一样,陪母亲欢笑一阵,而我内心却在暗暗流泪,我知道母亲的老年痴心呆症越来越严重,她在这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我更怕母亲走外祖母那条路,这是她清醒时常常念叨,自己也最怕走的路。外祖母凄惨的晚年,在我记忆深处留下的可怕阴影,至今想起还令人心悸。母亲如果走到那一步,即便儿女们孝敬,她自己却要受大罪了。 七 母亲一生没有任何嗜好,唯独在晚年喜欢养些花草,为她的生活增添了一些色彩。 也许正如亲友们所说,母亲是一个有造化的人。母亲走了,走在阳光明媚的春天,走在百花盛开的季节。 母亲的一生,是为儿女们奉献的一生。她在最后的几年里,将儿女们为报答她的养育之恩而孝敬她的财物,用各种方式又还给了儿女,连她人生最后一程,她都不愿给儿女们增加负担而匆匆离去。作为一个女人,她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普通的人;作为一个母亲,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一个顶天立地的母亲。 根据母亲生前的愿望,我们按家乡民间最隆重的仪式,红红火火送母亲远行。母亲爱花,我们就用鲜花为母亲送行。 母亲的灵柩平稳地安放在墓穴里。我跪在墓穴旁,含泪向静静仰卧在灵柩里的母亲诀别。我掬起一捧鲜艳的花辨,撒在母亲的灵柩上。儿孙们一个个捧起鲜花撒向母亲的灵柩。顿时,一阵五彩缤纷的花雨,飞向灵柩,飞向母亲的身旁。 母亲走了,走得平平静静,走得无牵无挂,走得无怨无悔。她沐着春天的阳光走了,她拥着缤纷的鲜花走了。 母亲,你放心地走吧!如果有来世,如果允许我们选择,我们还会选择做你的儿女,不管你是富贵,还是贫穷。 我们永远是母亲的儿女。 写在母亲“七七”忌日凌晨2000.6.5 录入四哥所写《鲜花为母亲送行》,以此表达对母亲的怀念。庆虎 2001.1.11 |
原文2000年7月 发表于《灯下涂鸦录》 浏览:8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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