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规夜半犹啼血 　　 　　——读郭梓林君悼亡词三首 　　 　　曹放 　　 　　（一） 　　 　　世界是如此浩大，普天之下男男女女看上去熙熙攘攘，但每个生命其实都是很孤独很疏离的，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之间常常只是擦肩而过。在这茫茫的人海间，最可人意的爱侣怎样才能走到一起呢？靠报刊征婚行吗？靠亲友介绍行吗？靠自然结识行吗？……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说到底只能靠天缘。天缘结成的爱侣，不仅可以风雨同舟、相濡以沫，而且琴瑟和谐，哪怕是以简单的手势都能唤起会心的一笑，而那一笑里却有万种风情。因此，天作之合的婚姻，是一种无比美妙无比瑰丽无比迷离的幸福，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幸福…… 　　 　　然而，这种幸福一旦夭折，又将意味着什么呢？是漫漫无边的暗夜？是杳无人迹的大漠？是野草掩映的幽深的古井？……中年丧偶，乃人生三大不幸之一，而对于恩爱之侣来说，这种不幸将意味着活着的那一方比死去的还要难受千百倍，他的生命之火即使看上去是在熊熊燃烧，但那火焰却不是炽热的，而很有可能是寒冷彻骨。 　　 　　我怎么也不敢想象，中年丧偶这样巨大的不幸，居然会降临到梓林君的身上！他与他的爱妻陈光女士曾经是怎样心心相印情深谊笃啊！ 　　 　　陈光女士猝然去世，梓林君急速从桂林飞上海又飞九江辗转回南昌的时候，在九江机场，他一见到专程前去迎接的我，就满脸悲戚地打开手机按了一个“1”字，哽咽着说：“唉，怎么能呢？”他的手机上映出的是陈光的代码“CG”，他仰头望着苍天，欲哭无泪，心疲神滞，就像陡然间灵魂被掏空了一样…… 　　 　　对于爱侣的猝然去世，古往今来有许多悼亡方式。有的痛不欲生，循入空门了却余生；有的破费资财，大肆铺张修筑坟茔。还有一种人，则强抑内心的痛楚，默默潜心于爱侣曾看重支持的事业，竭力以不知疲倦的工作来挤压出时时袭来的哀伤。梓林君就是这样一种人。 　　 　　然而，更深人静的夜半时分呢？“子规夜半犹啼血”呀！这是宋朝王令的一句名诗，说的是痴情的杜鹃鸟在夜半时分仍会悲鸣得口中出血。梓林君也正是这样！多少个夜半时分，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披衣起坐，“思妻吟咏到天明”。他虽不擅格律诗词，但那刻骨铭心的思念和追忆，却一浪高过一浪地澎湃着他的灵感，鼓荡着他写下了三首悼亡的词。 　　 　　（二） 　　 　　《卜算子•秋雨夜》是词作者于1996年10月6日23:00写成。其时，距陈光女士去世不到两个月，梓林君还深陷在这严酷命运打击的哀痛之中。作者的心境是极其孤独悲凉的。 　　 　　“秋雨伴西风，孤灯照孑影”。一幅多么萧索凄清的画面：渐凉的秋风吹送着丝丝秋雨，一盏昏黄的孤灯映照着一个中年汉子孤单的身影。这个汉子是在掩卷沉思，还是默对暗夜，踟蹰徘徊？开头两句，词作者就以形象的笔墨，真切地勾画出失去爱侣后自己孤苦的影像，营造出“生死两茫茫”的凄凉氛围。 　　 　　“点点滴滴泣如诉，离别总无情”。阶前“滴滴答答”的秋雨声，一声紧似一声，一声慢似一声，应和着词作者的心绪，如泣如诉。“离别总无情” 更是一声无奈的感叹，蕴含着作者难以尽说的忧伤！ 　　“海天尽一色，松柏绕童音”。灵灰伴同着鲜花融进厦门鼓浪屿海域，梓林君与爱子东东在鼓浪屿的升旗山上种植了一棵青松。词作者似乎永远难忘当时的景象，以及那一份辽远而又空荡的心境。 　　 　　“鹭岛相约曾几时？独木不成林”。1993年春节期间，词作者曾与爱妻同游鼓浪屿，那蓝蓝的海湾，那葱茏的绿岛，那远飞的白鹭，曾使他们流连忘返，久久迷醉。他们相约：百年之后将在此安息。余音在耳，斯人已去，怎么这样急促呢！作者痛彻肺腑，孤苦中砰然叹道：“独木不成林”！这既是作者在爱妻去世后对自身境遇的写照，同时又巧用作者名字中的“林”字，“独木不成林”，也可解作对那棵孤独的松柏的寄念之情，还可理解为妻子是自己生命的一半，没有她的存在和支撑，自己现在的生命失去了完整性。 　　 　　通观这首词，可以体会到那生死茫茫的忧伤和无奈是多么巨大而又沉重！“离别总无情”、“独木不成林”，这千古悲情将会永远地启动着人们对生存的浩叹。 　　 　　 　　（三） 　　 　　通常这是梓林君在办公室加班的时间，可以想象当时一股思念之情涌上心头，不吐不足以摆脱痛楚，于是《满江红•应雨孤灯》便写成于1996年12月16日20:45至21:15。 　　 　　“应雨孤灯，几抚电话无拨处”，劈头就是一阵酸痛，仿佛是呼应着孤灯的昏暗，冬夜里飘起了雨丝，几番习惯性地抚弄着话机想与心上人再诉相思，但人已驾鹤西去，竟不知拨向何处，让人痛彻心脾！ 　　 　　“还记得梦中寻遍，枕旁轻吟”，这是多么深挚绵长的追念啊。“佳境常邀携手行，能消几日空忙时？”梓林君是个细心周到的丈夫，为了让辛劳的爱妻能够稍得轻松，他在前往风景旅游胜地办理公务时，只要方便，常邀爱妻同行，但妻子总是因繁忙而不能相伴。短暂的几次携手同游，与辛劳的一生相比，能消解掉几日几分呢？此外，妻儿外出旅游，自己也每每不能陪同。回想起当初爱妻的失望和无奈，不由为她发出了“能消几日空忙时”的怨叹，自己却悔恨不已。“苦尘劳三十九年长，晨光短！”爱妻一生辛劳，只活三十九年，多么短促啊！自己总是忙于事业，以为老了总有相伴的时间，如今却嘤然分手，怎不叫人感慨万千。这里的“晨光”，既紧扣“三十九年”，为爱妻的英年早逝而悲痛，又与爱妻的姓名“陈光”相谐音，句短情重。 　　 　　“分别时，竟不语”。爱妻走得那样突然，以至于来不及说告别的话。“英雄刀，唇边笑，转眼尽西风，处处陈迹”。1992年9月间，词作者与爱妻彻夜诵读《石评梅传》，深深地为主人公的至爱深情所打动，爱妻曾一再掩卷轻吟“过去了，过去了，英雄手中的宝刀，美人唇边的微笑……”为高尚的爱情悲剧而感慨。然而，到如今，夫妻同读《石评梅传》的情景，爱妻轻声的叹息，不也过去了吗！“转眼尽西风，处处陈迹”，多么不可思议啊，真是“生死只在一刹那。” 　　 　　“陈迹”正好可以理解为“陈光之迹”，即陈光走过的地方、触摸过的物什。“楼观甫成君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这里直接引用了两句辛词，只是将“人”改成了“君”，这正是作者命运的写照：作者所追求所为之奉献的中国民营经济事业日益发展壮大，爱妻却一去不回；作者头顶上猎猎飞扬的人生战旗尚未卷起，而猝然失去爱妻的沉重打击却一下夺去了头发的黑秀。“叹世间红颜多薄命，今犹昔”。“红颜”指女性，更专指美丽的女性。作者的爱妻是人们公认的贤妻良母美女。“红颜薄命，今昔不二”，多么无情、荒唐而又无法抗衡的人生啊！ 　　 　　这首《满江红》景中含情，以情带景，缠绵而深挚，处处回旋着对亡妻的执着的钦佩、钟爱以及对她突然离去的怅愕，可谓字字含情，声声带血。读后让人有“举头对苍天，欲问无从问”之感。 　　 　　（四） 　　 　　《浪淘沙•忆陈光》写于1997年1月9日23:00至23:24，爱妻去世四个多月。岁月流逝，又跨入了新的一年。词作者正从无比的惊愕与创痛中挣脱出来，以寂寥的情怀和平静的心态，来回忆、追念和思考。 　　 　　“窗外西风静，滴水成冰”。这既是对严冬的写照，也映现出作者面对严酷命运的从容与镇定。一句“西风静”，说明作者已经渐渐走出了“秋雨伴西风”和“应雨孤灯”时的极度悲怆；一句“滴水成冰”，又说明其心境仍在冰点上荡漾。“寒舍春暖叹曾经。空调空屋空梦寻，谈何温馨？”作者夫妇曾在工地的简易工棚里住过八年，尽管是陋室两间，但爱情却使满室生辉，春意盎然。而今人已去矣，一片凄清，连用三个“空”字映现出作者的寂寥，又以急骤如空穴来风的语气一层层加重，铺垫出“谈何温馨？”“往事历如屏，幕幕会心。”遥想当年与爱侣共同度过的美好岁月，如凝神电视银屏，一切皆历历在目，那一幕幕往事是怎样的会心和顺意啊！“千年一回共枕情”，虽短短七字，但重压时空，一语精当地总括了作者与爱妻的生死恋情，既有鸳鸯戏水的美妙缠绵，又有人天永隔的忧伤悲切，一片凄凉的美丽和美丽的凄凉。“相知相伴相约老，谁言无信！”三个“相”字连用，可见当年琴瑟和谐，相约白头到老，可如今“谁言无信！”似对爱妻猝然撒手西去的怨艾，又似当年两小无猜时的一派亲融，作者象是与活着的爱妻在较真。让人只能顺着作者的思绪感叹一声：“天若有情天亦老”…… 　　 　　（五） 　　 　　梓林君以前并未写过格律诗词。他的这三首悼亡词，也许在严格的意义上还有一些不合格律之处，尤其是《满江红•应雨孤灯》只能算是没有韵的长短句。但他的那份深情却是很动人的。梓林君这三首悼亡词，在写成之后，曾向几位文友“请教”。我们几位文友读后，都为之钦佩和感动，一再建议他同意在《科瑞人》周刊上刊发。但梓林君不忍以小家庭中出现的悲剧过多地干扰整个科瑞大家庭的情绪，婉谢了文友们和《科瑞人》编辑们的好意。 　　 　　现在，《科瑞人》第五辑正在编纂之中，为了让这份感天动地的爱侣情能够警醒和启示更多的科瑞人珍爱天赐良缘和家庭幸福，征得梓林君的同意，将这三首悼亡词辑录进来。我相信，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的科瑞人，读后是可以得到教益和启示的。 　　 　　（原载《科瑞人》第五辑）

原文1997年2月 发表于（原载《科瑞人》第五辑）  浏览：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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