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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章 -------------------------------------------------------------------------------- 两辆人力车,在马路上飞快地跑着。从石驸马大街女高师的红楼出来,穿过宣武门 洞,往西,再往南,出了和平门,在厂甸一座破旧古庙的两扇黑漆大门前停住了。 这就是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教员寄宿舍。 高高的青砖院墙,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许多地方已经剥落,破损;那两扇黑漆大 门,也有些倾斜,凋敝;门上的铜扣环,已经生满了绿色的铜锈;门楼上断茎的野草, 在微风中不住地点头。只有大门两旁那对石狮子,龇着牙,蹲在那里,依旧岿然不动。 石评梅和小鹿,下了人力车,把行李搬到大门的青石台阶上,回手付了车钱。那车 夫道了声谢,便操起车,沿着大道远去了。 评梅和小鹿,拎着帆布箱、行李,推开大门,走进去。 这是一座荒废的古庙。正殿已经拆除,只剩些配殿和早年间僧人的住房。门房的何 妈告诉评梅,她的住处,是前进院东厢的两间房。 评梅来到东厢,望着破旧得已经有些发黑的红漆门,望着披一片吊一片的窗户纸, 叹口气说: “真是东倒西歪三间屋!” 屋前有棵古槐,枝繁叶茂,恰似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院中半个天空,罩住了评梅 住屋的半边屋顶。 评梅把行李放在屋门口,回身拉了一把小鹿,两个身处陌生环境的少女,心中都有 些紧张和神秘的感觉。 站在院中间,往连通第二进院的月亮门里望去,迎面有个六角古亭,蔓草环绕,蛛 网片片,显出许多古荒苍凉的景象来。院里面也有几排房子,据门房何妈告诉她们,那 是男教员们的寄宿舍。 评梅初来乍到,谁都不熟悉,没有敢到处走动,只和小鹿在这空旷的院子里转了一 圈,便回到前院。 评梅来到东厢,迈上台阶,刚要推门进屋,忽然一阵风吹过,古槐密浓的枝头,发 出呼呼的一阵响动。她心头一愣怔,忙收住脚,回头仰脸望望身后那棵苍郁的老槐树, 心里说: “这古庙荒园,一阵秋风刮过,愈发显得萧条,凄凉。我刚离开女高师的校门,踏 上社会,等待我的竟是这般荒漠冷寂的所在!莫非我的青春年华,都要在这荒园中度过? 莫非我的妙龄岁月,都要泼洒在这破败古庙的萧瑟苍凉里?” 想到这里,她心头不觉一阵难过,流下几滴泪来。怕小鹿看见,评梅赶忙扭头用手 擦了一把。 鬼机灵的小鹿鹿,早已经发现了,也猜度出她落泪的缘由。但是为了不触动她的伤 心处,故意假装没看见就是了。 推门进屋,屋里更惨了!四周的粉墙,沾上许多肮脏的污点。纸糊的天棚,破旧污 损。古旧的纸窗,显出大大小小许多窟窿,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评梅 叹口气道: “真的像个魔窟!”便愣愣地站在门口。 小鹿把她的行李放到桌上,笑着打趣道: “梅姐,这里要是魔窟,你就是魔窟梅影了!这倒满富有传奇色彩的嘛!” 评梅苦笑一下,没有作答。小鹿又说: “好了,梅姐,别总是愁眉苦脸的。这儿到底不是魔窟,而只是荒斋罢了。事在人 为嘛,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布置,添置些什么家具。” 于是俩人讨论了好一阵子,才取得了一致的意见。评梅在桌上开列了一个要购置东 西的清单细目。然后两个人便上街,到附近的厂甸、琉璃厂,最后又跑到了西单,终于 把清单细目上开列的东西都置买齐停了。——豆绿色的麻纱窗帘,盆栽的雪梅,瘦石山 人的白雪红梅横幅,镶嵌在镜框里的祈祷图,绦红色的台布,两把藤椅,一套茶具,以 及糊墙用的浅绿花纸,糊窗户天棚用的各种纸张。 评梅头上包着一条粉色白花的头布,腰间围着一条藕荷色的小围裙,和小鹿费了差 不多整整一天的时间,里里外外地打扫,上上下下地裱糊。 小鹿用一种充满激情的喜爱目光,盯了一眼正在忙忙乎乎的评梅,心里说:这个二 十一岁的姑娘,不但舞蹈、滑冰、打球、体操,样样出类拔萃。而且,仅仅四年,在北 京文坛上已经被称为“北京著名女作家”了。现在,却像一个勤勉的主妇,干起活来, 心灵手巧,审美观点高雅不俗。哪个有福气的小伙子能得到她,还不得乐疯了? 一切布置就绪,评梅站在屋中央,四处打量打量,脸上的阴霾终于被欢快的彩云所 代替。看看梅姐露出了笑容,小鹿忙说: “梅姐,满意了吗?” 评梅点点头。先前凄凉的心绪消失了,渐渐地,有了些欣慰的快感。 “很有几分雅气!”小鹿鹿简直有些手舞足蹈了,“怎么样,这回可不像魔窟了 吧?” “可它毕竟还是个荒斋啊!” “咱们这一番劳苦,还不算改变了‘荒斋’的面貌吗?” “怎么不呢?当然算!” “那好,”小鹿坐到藤椅上,她的脸上也表现出些微的倦意,“那好,你就给这间 小屋起个雅致点儿的名字吧?” 评梅赂一思索,便说道: “那就叫它梅窟吧!” 小鹿连忙摇头: “不好,不好!” 评梅一怔,张大眼睛瞅着她。 “又是什么‘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2”小鹿说,“再想一个!不仅要雅而 不俗,还得雅而不阴!” 评梅故意以手轻轻扣额头,格晃着脑袋,煞有介事一番,最后说道: “那就叫它‘梅巢’吧!” 小鹿眨巴眨巴灵活的眼睛,心下思摸:“梅巢”,嗯,典雅不俗,亏她想得出!小 鹿从藤椅上一高跳起来叫道: “快把这两个字写出来,贴到门楣上!” 说着,便从评梅案头的一摞花笺里,随手神出一张水红的铺在桌中间,让评梅往上 写。 评梅见那水红花笺上,印着几个墨绿色的宋体字:“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 故”。这句词,仿佛与她的心迹,与她的人格相一致,她舍不得用,赶忙把它放回去, 另外拣出一张印有“春风一梦无桃李,留得梅花共岁寒”诗句的花笺,铺好。小鹿磨墨, 评梅执笔,挥羊毫,转玉腕,“梅巢”两个潇洒遒劲的字,便跃然纸上。 “梅巢”,是石评梅告别红楼,来到师大附中担任女子部学级主任之初的栖身之地; 是她暂短的二十六年生命历程中,极其重要的一页。 “梅巢”,在评梅的生活中,永远不能忘怀! 中秋节,六角古亭里齐膝的野草,斜挂的蛛网,碎石烂瓦,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亭中摆着一张方桌,三把藤椅,桌上放着玫瑰酒、月饼,以及为做菊花面准备的各种佐 料。 明月已经升起。今夜天上没有一丝云,地上没有一缕风。古殿的风铃不响,古槐的 枝头不摇。碧空万里,宇宙茫茫。评梅一个人站在草亭里,许久许久。小鹿从太阳西斜, 说是灵感忽至,诗兴大发,一头撞进梅巢里写诗,到现在还没出来。庐隐答应来,这会 儿还没露面。 评梅抬头望望冷月畔的点点孤星,突然,一阵凄凉涌上心头。那天真烂漫的学生时 代,已告结束;那度过她少女似锦年华的红楼生活,从此诀别。迎接她走上新生活的, 却是一座空旷古荒的庙宇,残破败旧的古亭,变幻莫测的世态炎凉。她心中郁结的许多 离愁别恨,此时又增加了许多难以排解的悲绪。 评梅正在惆怅中,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来,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见了一个 熟识的身影,渐渐向她走来。 “君宇!”她在心中说,却不觉脱口而出。 “评梅,是我!”高君宇答道。 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从少女静穆沉思的神态中,仿佛看到一缕淡淡的清愁,飘逸而 出。她心底里的怅惘哀怨,仍旧那么深,那么沉!他不觉心中一怔! 高君宇已经来到草亭下,手里拿着一卷纸筒,踏着草亭的台阶,仰脸望着评梅。月 升中天,月光像一道洁净的流水,像一层淡淡的晨雾,披洒在少女那张鲜嫩而略呈苍白 的面孔上,显得特别的柔和,特别的幽美。她的典雅,她的文静,像一道爱的激流,涌 进高君宇的心田。使他激动,使他爱慕。 评梅一眼便看穿高君宇那双不太大的眼睛里,所饱含的深情,以及他掩饰自己这种 感情所做的克制。 “君字,”评梅故意轻松地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噢,哦……是……”评梅的情绪提醒了高君宇,他从爱的深渊里,一跃而出,也 把语气变得很轻松,“为了庆贺你的乔迁之喜,我抄录古人的几句话,写成的一个条幅, 送你的。” 评梅高兴地把她那只白嫩丰腴的小手,朝高君宇一伸: “是吗?拿来我看!” 高君宇上得古亭里,展开条幅。评梅借着月光,探头仔细观赏起来,口中轻声念道, —— 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 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 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 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 子云:何陋之有? 癸亥中秋君宇恭录唐刘禹锡①名篇敬赠评梅 ①刘禹锡(772—843)字梦得。唐朝彰城(今江苏徐州市)人。著名诗人。官至监察御史。 评梅读完,默然思忖:陋室之可铭,在德之馨,不在室之陋呵!惟有有德的人居住, 陋室之中才能触目皆成佳趣。南阳草庐,因为住的是诸葛孔明;西蜀玄亭,因为住的是 西汉大文学家扬雄。我评梅有何德能?把它贴到屋里,只是以表心志而已。不过君宇录 此名篇赠我“凄凉梅窟”,可见,知我心者,莫过君宇矣!但她嘴里却幽默地说: “君宇,真是谢谢你。我要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悬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一天 念它三遍,把我自己也变成一个有德能的人,才对得起你写的这条幅!”说完,笑了起 来。高君宇看着她,笑道: “你可真会开玩笑。不过,我可是实实在在的。因为我觉得,这篇《陋室铭》的内 容,和你现在的住处很贴切!而且,我还觉得唐朝的刘禹锡,简直就是为今日的石评梅 写的《陋室铭》啦!” “实在不敢当。”她说,“不过我也不是开玩笑。君宇,今天中秋,我要在这座古 亭里,设宴招待朋友。” 设宴?在这座古亭里?一边赏月,一边饮酒?高君宇想:世间除了评梅,只怕任谁 也想不出这么高雅的点子来。这简直太有诗意了! “不过,”评梅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这座古亭里大摆宴席。我不是阔小姐。我 只不过在古亭里请朋友们来吃菊花面,来喝玫瑰酒,来赏中秋月。” 评梅特别说明那瓶玫瑰酒,是地道“上义洋酒厂”的名牌产品。高君宇拿起来看了 看,果真是法国圣母文学会十三年前,在阜外马尾沟建立的那个洋酒厂出产的。因为这 个厂的厂房总面积仅仅一千多平方米,原酒贮存量不过55吨,而且是从妙蜂山玫瑰谷采 购的玫瑰。所以,这个厂生产的玫瑰酒,在市场上成了紧俏商品。 石评梅把一把藤椅往高君宇身边推推, “为了感谢你的《陋室铭》,我特邀你参加今日的晚宴。怎么样,肯赏光吗?” “很可惜,”高君宇看看石评梅,惋惜地说,“我没有这个口福了。” “怎么?” 高君宇沉默了一会: “待会儿,我就要走,去西山疗养。” 石评梅一怔: “怎么啦?” 高君字点点头: “感觉不太好。” 石评梅急切地问: “又咯血了?” 高君宇轻松地说: “不重。” 唉!评梅从心底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仰脸望着浩渺的不可知的太空。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什么话说。 不知什么时候,小鹿钻进了古亭里,突然哈哈一笑,把高、石俩人吓了一跳。评梅 可劲儿挖了她一眼: “死鹿鹿!怎么没让老猫把你叼去?跑这来吓我!” 小鹿耸耸小巧的鼻子,嘻嘻地笑道: “嘻嘻!我让老猫叼去,谁来给你作伴,解闷?谁来帮你布置,买东西?将来,谁 来给你布置结婚的新房?” 评梅的心情一下黯淡下来,神色也有些惨然。对于一个抱定独身主义的姑娘来说, 小鹿的话,无疑是残酷地一击! 君宇发现评梅的情绪,陡然发生了变化,又不知怎么触动了这株绛珠草的哪根茎, 哪片叶,便只好假装不知,对小鹿笑道: “我刚才到东厢去,看你在作诗。怎么样?憋出来了吗?” “诗没憋出来,人快憋死了!”小鹿说,“胡诌了几句,拿来献丑,博梅姐一笑而 已。” 说着,拿出一张绉绉巴巴的纸,神开来,就着月光看了一阵,大概写得太潦草,看 不清,索性又揣回兜里,清清嗓子,背着念起来,—— 我轻轻地 踱进凄凉的梅窟了。 萧条呵——梅窟, 枯瘠呵——梅窟, 它正待着止泪来装点呀: 朋友 快掏出你鲜红的心血, 快开放你辛酸的泪泉吧, 装点它—— 它便是你的理想的乐园! 看呀! 蔓草做了小亭的金冠, 蛛网妆饰成小亭的纱裳, 朋友, 这是多么的美妙, 自然? 你莫谓它不如你的摇篮, 明月夜, 人静后, 你偕着你的影儿, 悄悄地踱进了小亭。 热泪当酒, 素诗作肴, 那时候—— 寂静的院里, 淡抹上 一幅美妙的图画!① ①这是陆晶清1923年10月4日于女高师写的一首诗,发表在当年10月28日的《诗学 半月刊》第15号上,题目是:《一瞥中的凄凉梅窟》,这里是节选。当时这个题目下面 还有陆晶清写的几句注释性的话:“中秋前一日,评梅由女高师移住师大教员寄宿舍; 我为同着她去的缘故,遂得相识了她所谓的‘凄凉梅窟’,而评梅又以乍离开相依三年 的女高,颇感不快,故书此以慰之,班门之下,固无我弄斧之地,不过,聊博评梅一笑 耳!” 小鹿念完,又缠着评梅作诗。原先说好的嘛,为啥不作?评梅缠不过,想了想,走 到小亭台口,一手扶着亭柱,仰望碧空,慢慢吟诵道,—— 使命! 令我离了旧巢, 把人间的余恨都留在梦内。 将振荡着银铃, 曼声低歌; 走向人间! 唤醒那沙漠上沉睡的青年! 指导他去开辟人间的乐园。 灵幻的光流; 惊醒了留恋的残梦; 我已换了个生活的花篮! 朋友! 那时金钗叩门, 你挟着素兰的芬芳, 来到了凄凉的梅窟。 一切……人间的一切, 我不知何所憎, 何所爱? 上帝错把生命花植在无情的火焰下, 只好把一颗心, 付与归燕交还母亲; 剩这人间的躯壳, 宁让他焚炽成灰! 那时: 亲爱的诗神, 拿他温暖的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