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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读《续明纪事本末》,感觉良多,尤感叹于明季之汉奸多,义士豪杰亦多。晚明之抗清,其实就是义士与叛逆之间的抗争。降将之中,以李成栋最为无耻。其人原为史可法部将。降清之后卖力极著,在徽州等地都留下了他奔劳的身影,尤以嘉定屠城最为臭名昭著。此人后来竟因不得封爵而复反,虽对小南明之苟延残喘有些须功劳,其人反复小人如此,却更让人憎恶。 最可怜之人,则为洪承畴。《纪事本末》中记录了多例他被人挖苦的事情, 被搞得一脸猪象,最终累得眼睛都瞎了,却还被入了贰臣传。 这里只携几例,以征晚明抗清之烈;明虽灭也,而明遗民之三户亡秦之心不死,此正是我中华民族每历大聚变而能长存之根本原因,殊堪再表。事例皆引自《续明史纪事本末》。原文简要明了,不再注释,但加些评点。 例一: 都司官邓某、诸生司石磐起兵于盐城,被执至淮安,挺立不跪。邓欲脱石磐,曰:“此儒生,吾强之为书记耳”。石磐呼曰:“公何悖乎!吾实首事,奈何讳之?”下狱六十余日,狂歌痛饮,詈不绝口;与邓皆死。 【评:快哉!快哉!好一“狂歌痛饮”也!世人皆知慷慨就义易而从容赴死难,石磐可谓一狂夫也!只不知今日可有此等狂人否?尽管文章狂人、 学问狂人,倒是满街都是。只是不知一旦就死,尚能“狂”否?】 例二: 举人吴应箕起兵池州。应箕素义愤;闻义兵起,书其壁:“韩亡子房奋,帝秦鲁连耻!”大募士卒,攻县城,不克。同事者皆亡去,应箕独以计复建德、东流,与徽州应;金声承制,以为池州推官,监纪军务。及声败,应箕方治兵泥湾,飞檄诋丑洪承畴;以兵击之,走山中。被获,辄居上座;众 亦义之,不加害。将戮于市,曰:“此非死所”。至松林,曰:“可矣!” 小卒拟以刀,叱曰:“吾头岂汝可断耶?”顾降将黄某曰:“以此烦公;无去吾冠,将以就先人于地下也!”被刑处,血渍不衰;首入国门,三日如生 。 【评:吴应箕与黄黎洲、明末四公子等善,亦是一不可多得之书生豪杰;晚明此类书生豪杰多有,如陈子龙等,《纪事本末》亦多有记载。关于吴应箕其人,小说《白门柳》中曾有若干着笔,但总的我以为很是失败。这本小说居然获得了矛盾文学奖,我看只有第一部还值得翻一翻】 例三: 右都御史金声、主事江天乙、推官温璜起兵徽州。。。转饷不绝,泾县、宁国皆响应。。。洪承畴使叶臣、张天禄来攻,声御之关外;大小十三战,杀伤相当。时上下江义师数十万,陆师整者惟声及江阴阎应元。既而粮匮,宁国义军亦尽。天禄以兵缀声,别购土人自新领间道入;守者遂溃。声保绩溪,相持数月。降臣黄澍伪称援兵至,声以其冠发如故,纳之;澍遂执声去,天乙从之。声曰:“尔有祖母,可无死!”天乙曰:“安有同起而不同死者乎!”拜其家庙,呼于途曰:“我金翰林参军也!”声至南京,馆之有加礼。声呼洪承畴:“岂有受恩如尔而降者!”天乙朗诵庄烈帝祭文以辱之。多铎绝重声,承畴承其旨,讽使为僧;声曰:“何以为忠臣!”承畴曰:“火性未除”。乃杀之。临刑,复使人与耳语。天乙大呼曰:“流芳百世, 遗臭万年,此一息也!”刑者怒,断其舌;骂益厉,遂死。声弟经及总兵范云龙守旌德,亦死。声之死也,仅截其喉;僧海明敛其尸,守者呵之,不为动。卒载以归。贾客萧伦,闽人也;泣曰:“此棺恶,不足以奉公”;以所藏百金之棺改敛之。于是天乙之弟江孟卿、吴国桢、陈际遇、万全、余元英、陈有英皆死。璜守徽州府,黄澍复诱其众叛之。璜走村舍,刃其长女;语妻茅氏偕死。茅取幼子匿之,乃振衣卧,璜刃其喉;俄曰:“未也”。再刃乃绝。璜刃不殊,绝粒五日,以手自决其创死。 【评:关于温璜的事情我在《晚明抗清小议》一文中曾引用。那时引用自黎杰《明史》中的记录,但看来关于温璜的死,略有不同。黎杰书称璜自杀未果被擒,手自决其创而死,此处未提其被缚一事。此处不知黎先生本出何处。温璜一家之死事最震憾人,故全文录以纪之。当然,如他这样全家不屈赴死者,在晚明中比比皆是。贾客向好财而寡义,而萧伦亦可谓一豪杰, 殊不多见】 例四: 廷枢入邓尉山中,以遥应监国鲁王于海中,授翰林兼兵科给事中;亦被执(因陈子龙案)。有欲生之者,使去发;曰:“斫头事小,【草上雉下】发事大也!”乃拥出。。。临刑曰:“生为大明人”,刑者急斩之;首堕而呼曰:“死为大明鬼!”,闻者骇愕。。。允彝子完淳,年十二;拟庾信“ 大哀赋”,词藻横逸。时方拜疏通海中,以子龙故,下狱;赋绝命诗遗母及妇。临刑,神色不变;年十八云。 【评:夏完淳死年疑为十七。完淳是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少年才俊之一;读其遗妻书,惊于其苍凉豪迈之气,如何竟出于一乳臭未干的少年之手? 它处有载称洪承畴曾亲为劝降,完淳讥之曰“经略死松山久矣,安在有其人 ?”可怜洪承畴老贼一绰头皮,竟被一少年所嘻;叛贼惨罹莫过如此。 明自中叶以后,君昏臣乱。明之灭汉奸多,原不出意料;然而忠于它的豪迈之士亦多,甚至再过三百年,仍有人要为它卖力,茁实让人吃惊。于此而言之,明代实在是最让人困惑的朝代的了。其中原因究竟在何处?或可从下面一例中找得点答案】 例五: 吴江孙兆奎亦散财募士,旬日得三千人;或说之曰:“江南恃水战,今湖山皆失而妄图之乎?”兆奎曰:“我岂不知;顾有明养士三百年,一旦至此,我欲殉之鼓士气耳!”。。。兆奎战败,乃走;遂被执。至江宁,问洪承畴:“有经略死松山,先帝躬为文祭之;今一耶、二耶?”承畴曰:“咄!汝自了事耳!”;使速杀之。 【评:“有明养士三百年,一旦至此,我欲殉之鼓士气耳!”,这一解释,虽然不能让人满意,却勉强可算一由。只这洪承畴,处处试图招降别人,却几乎处处碰壁。所以如此再四冒着被讥讽之险,盖想多招降几个,好和自己有个伴。其人想必自知必要留下千古骂名,因此想多拉几个陪骂,好心安也!然而其愿望总归成泡影,反还被人一次次泼得满脸粪屎。承畴可怜! 承畴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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