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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通常的说法,人类永远的主题是爱和生命。那么几乎每一部手冢治虫先生的作品都可以因此当之无愧地称为经典了。比如《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的商业性和影响力,比如《怪医秦博士》、《火鸟》的艺术性和关怀内涵,即使至今也少有能出其右者。手冢所处的年代,是二战后满目痍疮的日本的崛起时期,也同时是日本新漫画的探索和本质发展的最初阶段。手冢的创作也扎实地筚路蓝缕,和战后的日本一同成长。经过从处女作《妈妈的日记》到代表作《铁臂阿童木》等早中期作品的磨砺,至七十年代手冢的创作技法已经臻于完善。而彼时的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社会矛盾激化,人心不古,早已非二战后的单纯可比。价值观不断受到新经济的冲击,虽然当时的动漫中还充斥着旧式完美英雄的模式化人物,但过气的价值观已经使其失却了亲近人心的力量,更无庸再谈导向了。向来是蚌病生珠,也许手冢先生看到了冰层下的暗涌,于是舍弃诸如《森林大帝》、《铁臂阿童木》中那种温和的隐喻和类比,不痛不痒地旁敲侧击,而做回他医学博士的本行,以刀代笔,直接指向社会的沉疴隐痼之疾,将伤患处解剖开给世人看,而后才能猛醒,才能救治,才能防患于将来的未然。对生命的热爱和对世情的洞察默契地融合,诞生了《BLACK JACK》(《怪医秦博士》),也将手冢成就到更高的宗师地位。 从创作意图来看,《BLACK JACK》是部反叛的漫画,反传统,反主流,反庸俗--当然都是针对当时来说。先是人设:现在似乎是很流行剑心,SQUALL那样的刀疤小酷哥了,但在当时,主角胆敢长得不若潘安宋玉就隐隐有犯错误的倾向,更何况他还破了相的!流氓,流氓呀!而且他还敢不笑!不管对谁都吝啬那一抹阳光般灿烂的微笑,谁欠你钱了呀?你看看人家赵公明,你看看去!……BLACK JACK,日文名黑男,中文叫他怪医秦博士。全世界手艺第一好的外科医生,但没有行医执照--他自己也不屑于那一纸空文呢。因为幼时遭遇爆炸意外,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因此失去了母亲,脸上和身上也留下了无数的针脚刀痕。他脸上手术痕迹的阡陌交通和不同肤色植皮产生的颜色的泾渭分明,让见到他的人都如同见到弗兰肯斯坦般走避不及;他裹在身上的长黑大衣里藏着各种手术器材,到夏天也不肯换下,衣袂翻飞间把他削裁成死神般的黑色剪影;他黑口黑面,冷眉冷眼;他无礼,傲慢,恃才放旷,他,他怎生就是让人TMD如此不爽呀! 然后看到性格的悖逆。上次看到谁说"秦博士的英勇事迹反映了秦博士的不计酬劳,救死扶伤的高风亮节"云云,笑得我连肠子都打成蝴蝶结了。小时侯险些葬送他一生的事故带走了他的母亲,继而又让他被父亲抛弃,被同龄人排斥,被病痛折磨,这样的身世促成了他孤僻的个性。为了复仇,他不但苦练出百步穿杨的"小秦飞刀"(《GETBACKERS》里头那个变态杀人医生赤尸藏人总喜欢玩些在别人身上用手术刀飞刀画出大大的"J"字的SM桥段,不知道是不是秦博士BLACK JACK的渊薮……),还为设下陷阱苦心经营好几十年。很可怕的人呀。作为有自己给自己作开膛手术的勇气的人,秦博士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是平庸的,只不过要看他的不凡心智和魄力,是用在何种用途上了。单单用"好人""坏人"来形容秦博士都不合适。秦博士绝非道德家,在他眼中希波拉底的誓言只不过是庸人自扰的桎梏,如果他的行事真的有所谓的准则的话,也只可能是他自己心里的准绳罢了。他臭名昭著,因为他从来不问病人身份,手术目的,只要出得起他天价的手术费,他就会全力施救。但只要是他的病人,困窘的卑微的局促的,哀伤的绝望的急切的,蛮横的霸道的无礼的,有钱的没钱的,想活下去的不想活下去的……他就一定不放弃最细微的希望抢救,即使自己以身犯险也在所不惜。对于为富不仁的人,他是敲骨吸髓的敲诈者;对于穷人,他却能表现出他心怀慈悲的一面。实际上,很多次对可怜人狮子大开口之后,秦博士不但会不事张扬地免掉手术费,还常常自己倒贴给病人,以物质,以精神,以生活的信心。但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是低调的,似乎在尽量避免别人对他感恩。因此,世人对他的态度不是尊敬,而是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也因此,他是孤独的,但他安之若素。名声算什么?钱财又算什么?秦博士敛财散财都如同呼吸吐纳一样平常。对于他来说,钱真的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斥巨资买下无人的小岛,只为了保存小岛的自然风貌免遭破坏;他向来是喜怒不行于色,不过看到被周边工厂的铍污染中毒的孩子奄奄一息眼看不治的时候,望着烟囱上冉冉的黑烟,第一次表现得那么愤怒;他从来无心介入医院的权利斗争,但是知道幕后丑闻也卷入了无辜患者的时候,立即愤慨地大?quot;正常的医生怎么不能承担正常的责任啊?!"他的一举一动在当时看来似乎都不啻为银光流转的手术刀,让某些人痛苦,某些人幸福,某些人芒刺在身,某些人了无遗憾。《BLACK JACK》共有15卷,每本都由一个个几十面的单元组成。再波澜壮阔的场景,也必然在一个回合中戛然终止。秦博士,就在这些小小的方格里,游走于道德和危险的边缘,剖析针砭人生百态。手冢说过"漫画的本质是讽刺",《BLACK JACK》的单元剧正应了这句话,少纤丽繁杂的网纸和效果,少回肠荡气的情节和对白,却在看似温和的叙述下澎湃着无上的激情,如老梅着花,是内敛的,自律的,又是犀利的,惊人的,古拙中有深含不露的风韵等待玩味;每每一击而中,深中肯綮。 也许是亲历二战的缘故,手冢格外清楚生命的无价。作为医学博士的他其实应该是已经心若止水地看过无数次生死悲欢,但他对生的眷恋并不因此而稍减一分。反映在漫画里就是在点线面黑白灰中茁壮出炳炳烺烺的生之歌颂,明艳得如向日葵般不可方物。他说过,"我想表现出来的东西很简单,我的观念就是,热爱一切生物,热爱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而且我已经把它放进了我的每一本书。"在秦博士,也就是手冢的眼里,钻石与灰有什么区别?议员并不比山猫高贵多少,纤弱的小鸟和鱼的生命力也许比人更值得钦佩。世上万物在"生命"这一点上是平等的。于是从寄生在人体内的奥普知亚仙人掌,到为了婴儿而舍身的产妇,纵然百态千姿,对生的执念让他们都一样光彩照人。活着本来就是美好的事情了吧,三毛也说过"这责任的第一要素是生的喜悦。喜悦,喜悦再喜悦。"在对生的热情之上,有了生命的尊严和生存的意义的话题,痛苦的生和安详的死哪一个更好?这个话题在书中被不止一次的讨论。某次秦博士为一对共用一个身体的连体孩子施行手术,将其中一个大脑摘除。分离下来的大脑浸在组织液中作研究,还是活的,眼神涣散,茫茫不知道看着哪里。那个术后的孩子刚能走路就来看他被摘除的兄弟(的大脑),趁别人一不注意,操家伙把培养槽砸掉了,那个大脑当然也不可能再有救。众人大诧,继而大怒,那孩子却拥着地上的那个大脑嚎啕起来?quot;我们商量过的……不管是哪个人被切掉了,剩下的另一个都要这么做,我们不是实验用的老鼠,我们不要被别人拿去研究……"这孩子还太小,不一定就能明白生命的尊严,不过我们呢?也还小吗?关于生活意义的主题,则有被老人拼命护卫的那棵树,葬在冰层下的音乐家的手指和他的小提琴等,娓娓道着类似最后一片叶子的感人瞬间。 谈生必论死。关于死,手冢安排了另一位医师--给人实行安乐死为业的切木--来探讨。本来也是治病救人的医生,本来也有着高超的医术,却因为在战场上看到许多不治伤员的痛苦而决心"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切木,原则是"如果病人不堪痛楚,还不如协助他结束自己的生命更人道。"在现实社会中,安乐死这个伦理悖论的争论至今仍未有结果,但手冢个人显然是不赞成安乐死的。秦博士和切木医师交锋过几个回合之后,有一次是切木自己的父亲濒死,施行过几次手术却找不到病因。计无可施的切木只能期?quot;早点结束父亲的痛苦",但切木的妹妹却偷偷将父亲送到秦博士那里,手术。切木和秦博士下了个赌局,如果秦博士在一定的时间内不能找出病因的话,就移交切木接手。这个赌局,切木是真心想输掉,秦博士也使出了浑身解数,但两位高手在一起仍然找不到原因。眼看时间流逝,两人都心急如焚。出于偶然,最后一分钟秦博士灵光一现,换了个思路切入,果然如他所料。手术很成功。该是喜剧吧,但刚刚缝合完毕,病人就溘然而逝。秦博士根本不敢相信,这时切木说话了"我以为……我们在一起都找不出原因,父亲一定没救了……最后一分钟,我给他注射了毒药……"……看到这里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情绪不是愤怒或者悲哀,我不知道该是什么,这和谁谁谁的逝去没什么关系。有时候,让悲剧如此突然的手冢也许有点残忍。 看《西藏生死书》的时候最触目惊心的有几句话:"那些相信他们有充分的时间的人,临终的那一刻才准备死亡,然后他们懊恼不已,这不是已经太迟了吗?"我们也许也是忙得没有时间好好想想的人吧,幸好我们终于与手冢相逢,他是一束光,照得我们心开意解,停下来多看自己两眼,淡定地,平和地,安宁地,释怀地。毕竟生命如河,可以从容微笑。 饱读安达并不能使人学会打棒球,看《BLACK JACK》也不能让人成为外科医师。但手冢在《BLACK JACK》中的严谨,却足以让人一窥外科医学的门径,精细的图解,准确的解说,即使在后面出现了秦博士给外星人,亡魂还有木乃伊动手术这种匪夷所思的商业情节,也都还是出于科学的细腻之上构架。对于手术场面,相比于《MONSTER》的惊险,《MPD-PSYCHO》的偏执,《BLACK JACK》自有一份医学实验报告般的沉稳,朴实,诚恳,一丝不苟,显着老一辈漫画家的风范。但《BLACK JACK》也不都是严肃的,毕竟艺术也要在商业性中求平衡,所以除了某些免不了的煽情套路外(当然在当时还没成为套路),也常常有诙谐的调侃,甚至"你今天漂亮得象松本零士笔下的女主角呢。"和"手冢想象不到你笑的样子吗?"这种对白也不鲜见。扑克脸的秦博士也有偶尔在孩子面前装魔鬼的秀逗,五短身材的淑女佩佩更是个搞怪惹祸高手,不是恶搞的笑料,而是象生活里舒缓的行板,且行且悠扬。从《BLACK JACK》中其他关于环保,伦理,政治,宗教,哲学,科学……等广袤的题材空间,更可以看到手冢先生的博学和前瞻性。荣格说:"文化的最后成果是人格。"至少,在手冢身上,我们能从作品看到人格,手冢也许就象从容的秦博士,就象秦博士居住的凭崖望海峭壁上的孤房,卓尔峭拔,坚忍宏毅。 手冢先生过世的时候,他最后的作品〈浮士德〉正处于编笼收口的总结阶段。也许对于手冢治虫这样善待生命的人,留下残章更能彰显出万物沧桑的生生不息,永不完结。先生在临终的时候的遗言是"给我铅笔。"那铅笔,对于医者手冢治虫来说,便是永远不灭其辉的手术刀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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