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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我爸爸的百年诞辰。
爸爸出生于1915年,江苏省常熟县人。1937年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获医学博士学位,同年进入上海广慈医院(现为瑞金医院)任内科医师,从此开始了爸爸的医学生涯。1947年由内科转为届时的化验部,任主任,说起来应该是瑞金医院检验科的创始人,是医学院检验医学教育的奠基人。1953年,广慈医院作为上海第二医学院的附属医院,爸爸任该院实验诊断科(检验科)主任,兼任医学系一部内科教研组副主任。1957年加入中国民主同盟,晋升为副教授,195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63年当选为上海市卢湾区人民陪审员,1978年晋升为教授,同年因病治疗无效病故。 我爸爸叫徐福燕,小名叫“伯野”。 从小听爸爸和姆妈讲,我爸爸在上海就学时,从小就聪明好学,不管是在小学还是在中学,由于学习成绩好,经常能够跳级升班,故爸爸在学校班级里总是属于年纪最轻的,因而能很快就进入震旦大学医学院学习。在大学中也成绩优异,很年轻就从大学毕业,获得博士学位,留在附属广慈医院工作,开始了爸爸毕生喜爱和钻研的医学临床和科研工作。爸爸还开设了私人诊所。但不久得了肺病,那时对肺病还没有什么特效药,就靠打空气针、休养恢复健康。 爸爸喜欢吃鸡,那时物品稀少,每年只有过节日时,才能凭票购买家禽和鱼类海鲜,爸爸总要家里买鸡吃。他也极喜欢吃糖果,吃得很多,这可能对身体不好。爸爸也喜欢游玩,长风公园是他的最爱。在工作空闲之余,爸爸有时会和全家一起一早去长风公园游玩。爸爸欢喜划船,登铁臂山。记得那时,我坐在船尾,爸爸坐在船头,姆妈坐在中间,是爸爸教会我划船、掌舵,吃着随身带的吃食,午饭在草地上铺开塑料布野餐。爸爸总喜欢去爬园里的铁臂山,那时觉的铁臂山好高啊,放眼眺望,银锄河碧波荡漾,小船游荡,周围绿树环绕,似乎心胸也开阔了不少。有时我们也到动物园去游玩。爸爸非常喜欢京剧,每有好的唱片,就买回家来欣赏。记得在小时候,爸爸曾在一个国庆的晚上带我到医院里去看烟火,走过绿树成荫的长廊,直达爸爸办公的大楼,当时爸爸在五楼的一间简陋的小房间里办公。 爸爸欢喜花,那时,我们家居住的住房前有一个小天井,两边都有一个花坛,我们在坛里种了喇叭花、月季、夜来香、鸡冠花等。晚上花香扑鼻,很是喜人。爸爸亲自在花坛中种下了一棵棕榈树,心中时刻记着它,总不时的记得给它剥去老叶,在爸爸的养护下,这棵棕榈树后来长得很高大。 记得有一次,家中需要办事,正好家中缺少钱款,爸爸想起在箱子里还存有一点钱,但爸爸开箱取钱时,见钱不知怎么不翼而飞了时,爸爸是那么的无奈、无助,心里充满了痛苦。爸爸只好让我连夜赶到亲戚家去借了10元钱。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夜里一个人出门,我知道爸爸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这也使我知道了一个家庭生活的不易。在单位里,爸爸非常繁忙劳累,有时我们从别人处知道的爸爸在单位里的一些事情和工作情况,但爸爸回家却从不讲起。当下班回家后,爸爸空下来就看书,写作,又一心投入到医学科研的钻研中去。 70年3月,我到黑龙江去插队,离开了爸爸与妈妈。爸爸还不忘对我的教育,给我购买了青年自学丛书和数理化丛书,让我在农村能继续进行学习,这为我以后的学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当我在72年底回沪时,不想病魔找上了我。确诊后,多方医治,也吃过中药。说来也怪,无论是西医或中医,为我开方的医生都要征求爸爸的意见,而每当爸爸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治疗意见时,他们也都很愿意听取。而在实际治疗中,作为病人的我,经过服用修改过的治疗方案和药方,病况就有所好转和稳定。这使我更知道了爸爸精湛的医术,这也不由我记起了爸爸在纸板上练习中医针灸扎针时的情形,至今还留有爸爸当时对中医理论,中医的诊断治疗,中药的性能用途的学习笔记。 平时爸爸工作繁忙,担任上海第二医学院实验诊断科主任,医疗系一部内科教研组副主任。那时,由医师做检验工作,在国内只有几个人,而爸爸就是其中之一。爸爸热心培养医学检验人才,积极支持创办业余高级检验班和中级检验班。为人师表,除了认真备课为学生讲好每节课外,还利用业余时间,于1958年积极地创办检验专业夜大学和举办多批检验专业进修/学习班。爸爸亲自编印讲义,亲临课堂讲课,亲自指导学员实习,给学员留下了难忘的记忆。爸爸热忱地指导青年工作人员在短期内掌握本科的先进技术,培养了全国各地的大批进修人员.后来,一届一届的夜大学毕业生、一批一批的进修班学员都成为我国检验事业的栋梁和骨干人才,在推动我国检验事业的发展中起着积极的作用。至今,还留存有爸爸在60、64、65届第二医学院医疗系、65届医疗系法语进修班、64届医疗检验系、64届夜大学检验专业的毕业合影照。爸爸还多次去外地参加会议,和同行交流经验,并应当地的要求,连夜赶写讲稿,通过讲座传授新的理论和技术,得到同行的好评和欢迎。 在医疗上,爸爸在内、儿、妇等多科疾病的诊治上都是很有才能的。有些患儿在别处没有治愈,上门请爸爸医治,都得到了圆满的诊治,以致有些家长讲,只要有徐医生摸一摸,病就会好了。当然,这是夸大,但也说明了医疗效果的有效。47年以后爸爸虽然改做检验工作,但也没有脱离临床工作,还是看门诊,查病房。爸爸立志要在全国少见的血液病细胞学方面做出成绩,为了自己心爱的事业,爸爸放弃了游玩,放弃了看戏,放弃了一切娱乐,甚至,放弃了——休息。二十多年来,爸爸选择血液细胞学和出血性疾病作为深入开展科学研究的主攻方向.除了作好教学工作和医院里的日常工作外,一心放在医学研究和临床工作上,几乎把全部的业余时间都用在阅读各种中外文献资料。爸爸是学法语的,为了更好的进行科学研究和著作,他又自学英语,直至能流利的应用。他晚上睡得迟,早上起得早.星期天及假日对他来说,是更好的工作日. 爸爸除创办和建设检验科外,致力于创建“细胞形态学”(骨髓细胞形态学、脱落细胞形态学)和“出凝血检验”工作,形成自己的业务特色,以此闻名于全国。爸爸参与每周一次的血液病主任查房,全面地指导内科血液组的工作,培养下级医师,并积极创建检验与临床密切沟通的工作制度,大大的提高了血液病的诊治水平,为血液专业临床和检验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爸爸选择了“血液细胞学”和“出血性疾病检验”作为深入开展科研的主攻方向,在极其简陋和艰难的条件下,坚持钻研业务,几乎把全部的业余时间都用在阅读国内外文献上。参加编写《临床检验学》《白血病》《血液病讲座汇编》等书籍,还带领检验人员开展结合临床的“血液细胞形态学”、“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和“血小板功能”等实验研究工作,发表了“白陶土部分凝血活酶时间(KPTT)的临床应用”、“血友病出血性疾病的诊断”等论文。出版了国内第一部《临床血液细胞学》(1965)和《出血性疾病》(1979)等著作。这些研究成果对我国血液学和检验学都产生了久远的巨大影响,使爸爸成为我国著名的血液细胞学专家。 多年来,爸爸为发展医疗卫生事业,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担任过临床检验杂志的编委,并发表了二十多篇具有相当价值的医学论文.爸爸坚持钻研业务知识,认真阅读国内外医学文献,并以坚强的毅力,克服种种困难,完成了五十万字的《出血性疾病》的编写工作.爸爸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废寝忘食努力工作的顽强精神,得到了大家的好评。 记得在六十年代初,那时爸爸就开始自己写书,在开始写第一本书稿时,还请了一个画家给书画插图,那时,每晚楼下客堂间里灯光明亮,直至工作结束。该书出版后,收到了许多来电来信,以求得到一本该书,最后爸爸手边只留下了仅存的必需要有的一本。在该书写好后,又马上开始了新的写作。七十年代,即使那时家中房子小而挤,但爸爸还是在唯一的一张书桌上写出了爸爸一生的第二部书稿。70年代中期,当时爸爸的第二本书稿已成,爸爸一边进行最后的修改和定稿,我就一边在工作之余为之抄稿,一天,一周,一月,我手酸了,累了,好在,稿子也终于完成了。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书稿久久得不到认定,随而又对稿子进行了修改。二稿,三稿,爸爸重新对有关章节的稿子进行修改、审定,再写,再抄,稿子一改再改,经历了几番屈折,当最后终于把稿子誊清,全部结束时,已经又过去了不少时间。由此,我知道了著作的艰辛和不易。啊,我不懂医务,不懂写作,但也不由感到欣喜,因为这里也有我的一份力;而这对爸爸来说,这也可以说仅仅是一件工作的完成,还有许多其他的事等着爸爸去做。就在这同时,爸爸还对第一本书的内容进行了思考,作了多方面的修改,进行了资料的收集。至今,已经五十年过去了,那本唯一留下的第一本书,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缺损,但在每页的四周的白边上,在字里行间都留下了爸爸记下的蝇头小字,还夹有许多小签条,这都是为在适当时对这本书进行再版而准备的。就这样,爸爸经过多年的辛勤劳动,于1965年完成出版了《临床血液细胞学》的编写工作,这本书的出版,受到了医学界的好评。也进而完成了第二部书的写作。 可谁知,不幸的是,上天已经不让爸爸再有时间再做什么了。从78年年初起,爸爸就时常不舒服,于春节后,他的健康情况越来越差,几个月内体重一下子减轻了几十斤,起初以为是糖尿病,如真是那样就好了。实际上我爸爸是得了最最凶险的胰腺癌,这病无法可治,且发展极快,而糖尿病的症状已是此病的晚期临床表现,爸爸的生命只有三个多月了。爸爸得病后,还不顾病痛,仍坚持抱病赴天津开会,那时我阿姐已调到北京,在北京铁路局工作,就赶到天津与爸爸见了一面。在开刀前几天,他还不顾疼痛,上出版社去联系《出血性疾病》一书的定稿出版事宜.有一次,爸爸对姆妈提起,是否会是得了癌症?而实际上,爸爸自己心中是十分清楚的。自始自终,爸爸没有一次明确提起过自己已经得了癌症的话。当最后决定进行手术时,人们还抱着善良的心意,希望可能是良性的,或者还可以借手术稳定一下病情。我记得爸爸在手术前的一天中午最后一次回家,吃了一点面和一个鸡腿,走时,正好在下雨,爸爸就这样离开了家,离开了生活了40多年的家。离开了那陪伴他几十年的书桌。当爸爸那天从医院回家,正好大舅妈来家看望爸爸和姆妈。过后,爸爸与与姆妈说起大舅妈得过乳房癌时,其实那时作为一个优秀的医生,已知道了自己的病症,也知道可能不久就会与我们永别了。手术后,爸爸就卧床不起,再也没有起床过。但爸爸在住院开刀后,想的仍是今后怎样更好地开展医学研究工作.直到临终前几天,神志已不很清楚,但仍惦念着全国性白血病会议的举行,惦记着科里的工作.仅仅只维持了二个月,疾病终于夺去了爸爸的生命,使他的许多愿望再不能实现.爸爸的这种忘我工作的顽强精神将永远记在我们心中.1978年10月4日,爸爸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所爱的亲人,那时,爸爸是64岁。当我们从医院回家时,天也下着雨,感觉是那么的孤独,无奈和无助。唯一可告慰的是,爸爸逝世后,虽经历了不少曲折和艰难,但爸爸最后所留下的那部书稿终于以爸爸主编的名义出版了,而以此保留了爸爸一生的心血和愿望。在医务界给了爸爸极高的评价,爸爸的第一本书还作为教程在医学院使用。这些都是我们事后从别处才知道的。 时代在不断发展,社会在不断前进。当今的医学科学已有了很多很大的变化和发展。爸爸走了,以后再也看不到爸爸的身影,听不到爸爸的声音了。但爸爸当年所花的心血没有白费,也不会白费。医院80、90、百年大庆,其中都有爸爸的身影;去年上海医学检验分会网站在上海检验人物栏目中,有爸爸的名字在列,录有一篇介绍纪念爸爸文章,是王鸿利医师执笔的。如爸爸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感到由衷的欣慰。如爸爸还在世,也一定会做出更大的贡献。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爸爸,你所热爱的医疗事业,你的理想,一定会有后人去继续,你就放心吧。 爸爸离开我们已经有快近四十年了,但他一生为人正派、待人诚恳、平易近人,工作踏踏实实、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将毕生的精力都贡献给了医学事业。他踏实谨慎的工作作风,刻苦钻研的学习态度、精益求精的科学精神,永远留在人们的心中。爸爸,我是多么不想离开你,多么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为你抄书、跟你学外文,与你一起做事、游玩,而这些现在都已变为一场梦了。 我不懂诗,但在这里借用纪念馆访客的留言诗,或许能表示一些内在的心情,或许也是一种无限感慨的心情: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把酒莫惊春睡重,睹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爸爸你安息吧!!! 你的小心 徐之明 2015-2-25 |
| 原文2015-2-25 发表于出自女儿的纪念文章 浏览: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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