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马是我在大学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当年，一进25号楼105宿舍，他就非常热情地带着我去报到，领取被褥。现在想来，仿佛就是在昨天。开始的时候，我没有自行车，每次都是他带我。还清楚地记着第一次去主楼，他骑自行车带我去，结果两个人都迷了路。最后还是他问门口的警卫才找到。臭马并不是一个非常认路的人，他的优点是从来不惧问人。不同于臭老头，明明迷了路，还打死也不问人。 　　 　　在我们宿舍中，除了北京的臭驴和臭朱，别的人都是父母从外地亲自送过来的，只有臭马例外。他独自一人从包头来到北京。所以当时觉得他很酷。再加上他很高，便觉得他要大一些。然而，总有一天要排定座次的。大家把生日都报了一次，才发现原来他比我小一天。他的学号也正好排在我后面。后来他几乎什么都比我要晚一步。他晚一步结婚，也晚一步以陪读身份出国，晚一步上学，晚一步毕业。所以我就以为冥冥中安排他做我的弟弟，所以什么都比我晚一步。所以这一次，我觉得一定是老天搞错了。他应该是什么都比我晚一步的。 　　 　　大一很快就过去了，暑假的军训开始了。除了恐怖的紧急集合，还就记得有一天晚上，轮到我和臭马在外面值班，大概是半夜2点钟吧。那时刚下过雨，北京郊区的天空特别清澈，可以看到很多星星。我们就坐在楼外看星空。忘了都具体谈些什么了，总之是“谈理想，谈人生”。那时候，对未来真的是充满了美好的期望，以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通过努力得到。其实我们都看不懂什么星座，只是喜欢雨后的天空。 　　或许是真的老了，再也没有了那种情怀，那居然是我最后一次仔细看星星。 　　 　　那一年，臭马住我上铺。以后的四年里，我住他的上铺。 　　 　　军训以后，319的时代开始了。这是一个快乐的宿舍。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出去游玩，一起无聊。开始因为性格爱好的不同，大家都处于磨合期，偶尔还有一些小矛盾。还好，我们整个宿舍的人性格都比较随和，磨合期很快在105就过去了。在319的时候，很明显是互相影响，连性格和爱好都基本上混合在一起了。刚进校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脸皮很薄，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毕业的时候，已经经常被人讥为二皮脸。我个人认为是得益于臭马的影响。后来，当我确实遇到很多挫折时，我真的就能够一笑置之，除了这一次。 　　 　　臭马的名言之一是“脸大不吃亏”。这句名言不但体现在问路上，最重要的是在吃饭上。开始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别人碗里有什么好东西，臭马从来都不介意夹到自己碗里。他吃饭特快，三两口吃完了，别的人就惨了。开始在一起还不习惯。久而久之，后来的时候，吃饭没人抢就觉得特别没有意思。在他的世界里，虚情假意的客套是永远不存在的。臭马的这种性格很快就传染给宿舍里的每一个人。我们宿舍很快就变成一个共产主义宿舍，最大的特征就是把别人的东西象自己的一样用，比如手纸这类消耗品。俗话说，三个和尚没水喝。手纸用光了，谁来买呢？最后演变成大家投资，交给臭老头当作室费，统一买一些消耗品。然而有些事情，不是室费能解决的，比如打扫宿舍，打水，还有洗饭盒。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是谁的创意(臭驴，臭老头，或者臭马？总之不是我)发明了赌博游戏，谁赌输了，谁就无怨无悔地干活。这个游戏后来吸引了许多外宿舍的人纷纷跑倒我们宿舍吃饭，就为了参加最后的赌博。经常看到一个人抱着十几个盆到水房的壮观情形。那种刺激，其实不亚于在拉斯维加斯的一掷千金。 　　 　　在我的印象中，臭马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喜欢打游戏，就可以打一个通宵。但他从来不是那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人。对于他有兴趣的东西，比如数学，他总能追根究底。所以我一直说，他其实很适合做研究。他很讨厌清华那种只追求成绩的风气。但另一方面，他的天性又使他不愿在任何方面落在别人后面。所以我觉得他一直在成绩和兴趣间找着平衡。他其实更适合于美国的教育。在TUFTS 的两个学期里，他学习很刻苦，对所学的课程研究很深。另一方面，比起大多数中国学生来，他更热衷于讨论问题，无论在课上还是课下。这也给他赢得了一致的赞誉。对于臭马的不幸，他的所有老师都感到痛心不已。他的导师宣布要授予他硕士学位。希望他能知道，并因此有些安慰。 　　 　　臭马爱唱歌，尤其擅长情歌，自称马华建。经典的卡拉OK曲目之一是<<明天我要嫁给你了>>。军训时，还记得他和臭驴两人高嚎<<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那感觉，真象两只充满活力的狼。他喜欢的歌手除了周华建之外，还有童安格，印象中的歌有：其实你不懂我的心，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一世情缘，告诉我亲爱的你。这两个人的歌几乎每一首他都可以拿起话筒就唱。有周治平，如青梅竹马，MR 李，我就在你身边。有赵传，我是一只小小鸟，我终于失去了你。大五的时候，他喜欢唱伍佰的牵挂和浪人情歌。后来心太软的时候，他也多次当众表演这首大俗歌。黄家驹去世之后，臭马还有一盘BEYOND的磁带，从此高唱大地，农民。记得有一次是半夜在礼堂前面的场地上高唱<<农民>>，有臭驴，我，还有318的几只者，于潇者，安者，闫青者等。至于<<白板>>这首歌，其实是老宋引进的，但很快就在我们宿舍流传起来。臭马唱歌时很投入。他总是把自己的感情融进歌声中。歌如其人，他 其实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很投入，都融进了自己的感情。 　　 　　臭马有很好的运动天赋。在我印象中，在自二年级，除了马铁勇，似乎没有别人在400米以下能跑过他。他喜欢踢足球，擅长盘带和断球。在进大学以前，他从来不打篮球。然而在臭驴和我的调教下，很快就青出于蓝了。 天生的运动素质，再加上我们之间无耻的互相吹捧，臭马很快就有了马丹，马勒，和马得曼之称。臭马很得意于自己的篮球技艺和潇洒的动作。五班可爱的操晴姑娘就是这样被他迷上的。我个人以为，其实臭马踢足球时的盘带过人其实更帅一些。臭马打乒乓球的动作也很潇洒，只可惜技艺比不上臭老头和臭驴，许是因为眼神不好。 　　 　　臭马喜欢朋友。他从来不是那种在社会上八面玲珑的人，但他和多数人都能处得很好。他对朋友很真诚，朋友也同样对他。他高中时代的朋友们多数都很高大，且善喝酒，象李青，卫华。大学时代的朋友们则正好相反，多数都比他矮，且不善喝酒(老宋除外)。 　　 　　在朋友之中，臭马和臭驴是最臭味相投的。他们都是那种比较外向的人，又有共同的爱好，比如打游戏，踢足球，都是我很少沾边的。然而臭驴身边是经常有女孩儿的，后来，臭老头也名花有主了。这个时候，臭马就喜欢和我在一起混。我们表面上性格几乎相反，但也相得益彰。在大学的最后两年，大家纷纷准备出国，包括臭老头和臭驴。臭马和我从来没有动过心。也许为了保证决心，每个人都和清华签了一张五年的卖身契约。无聊的时候，也双双报名参加了北大的一个托福学习班，只上课不考托，美其名曰为了学习英语。然而只上了一节课，就因为缺乏动力而退掉了。世事难料，几年以后还是先后都来到了美国。 　　 　　据说，白羊座的人比较浪漫，应该会讨女孩子喜欢。然而不幸，大学的五年里，只有臭驴没有辱没了白羊座的名声。臭马和我实在是有愧于生为白羊座，丘比特从来没有拜访过我们。然而，是金子总是要闪光，98年的夏天，应该也是世界杯期间，归功于郑子，臭马和小晴相识了。公主与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臭马在给我打电话时，经常无意中流露出对小晴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也许上天真的不允许完美存在，非要把自己精心制造的完美生生拆散。每次想到这点，我便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让人厌恶。 　　 　　1997年7月，香港回归，319也烟消云散，各奔前程。留在北京的319人继续以臭马的1号楼419为据点。 　　1999年三月，我陪读到美国，臭马陪我去使馆签的证。我从此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2000年八月，臭马陪小晴一同来到美国。在我们这些人中，他是最爱打电话的。臭驴，臭老头和我都是很懒的，没事经常几个月不打电话。所以就经常从臭马那里得知别人的情况。臭马在美国的第一年过得不是很顺心，主要是申请学校的事不顺利。他可能想申请春季入学。然而大多数学校春季几乎不招生的。他条件再好，也只能等到2001年秋季入学。 　　2001年夏季，臭马为了转身份(F-2转F-1)去加拿大，顺道去看臭驴。臭驴虽然见到了，签证却被据。转而去墨西哥，轻松搞定签证。 　　2002年3-4月，臭马打电话，报怨第一次上高速就超速被警察罚款。他本来期望在我这里得到些安慰。没想到我非常严肃地对他说，警察罚款会有利于提高他的安全意识。没想到这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后来，张颖倒是经常在MSN上得到他的一些最新消息，比如说他花粉过敏。当时我根本没有在意，以为过敏症根本就不是什么疾病。 　　我从此不再有他的消息。 　　 　　回想起来，在319，在105，臭马曾经带给我们多少快乐！记忆中，他的笑永远那么灿烂。有他的地方，从来不会沉闷，从来不会无聊，也从来不会有虚情假意。也许他生下来就是让别人快乐的。小晴说臭马是天使，因为凡人是不太可能象他那样完美的。他带给周围的朋友和家人无穷无尽的欢乐。然而这一次，他把他的快乐永远带走了。他的完美，只能让人更加痛恨生活的残忍。 　　 　　刚刚从臭马家里回来的时候，浏览了所有纪念他的文字。真的是很感动。那么多人为了他伤心流泪，我想，如果臭马在天之灵有知，或许多少会有些安慰？也许天堂真的很美好，但失去了爱人，家人和朋友，想来他在那里也不会开心吧？臭马挥挥手就走了，没带走一片云彩。而他留下的伤痛，又什么时候能够淡去？时间不可能治愈一切，但也许时间能逐渐减轻伤痛。 　　 　　我去了，见到了他，参加了他的葬礼。明天就满一个月了，然而我还是不能接受他永远不能回来的事实。也许永远不会接受他就这样离开我们。只希望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希望这个梦能够早些醒来。 　　 　　人生最大的挫折，也许不过如此。最好的朋友突然去世，你自己还反应不过来。你唯一能作的只是安慰他的亲人，整理他的遗物，一起筹备他的葬礼，或者看着他的照片流泪。然而他的亲人是无法安慰的，他的遗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美丽的葬礼丝毫不能减轻爱他的人心中的伤痛。所以这些事，不但是挫折，更觉得残忍。

原文07/08/2002 发表于California, U.S.A  浏览：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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