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我来看你时，告诉你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我还告诉你，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等我理清的思绪再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8月9日本该是儿子回澳洲继续学习的日子，但他决定不走了，他想留在国内和我一起生活。 　　儿子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什么驱使儿子放弃学习目标而留在国内呢？ 　　你知道吗，儿子那些天整天都是沉默的，有时还坐在一边望着窗外发呆，吃饭很少。8月16日，儿子带着沉默在无奈中离开北京返回了澳洲，机场上儿子决绝的身影让我心碎。返澳后他的情绪还是不好，我与他网络上视频时，他半天不说一句话，趴在桌子上一点青年人的朝气都没有。望着儿子冷漠的眼神，沉默的面孔，干干的嘴唇，我的心在流泪。作为母亲，远在澳洲生活的儿子的生活状态让我牵肠挂肚，儿子沉默痛苦的样子时刻纠缠着我的心，而且我觉得在儿子痛苦的情况下不能给他支撑是我的悲哀。 　　我很担心儿子的精神状况，劝慰着、劝慰着，但最后他只对我说：“妈妈，面对那么多人的诘问，我的心里打颤啊。”他又反过来劝慰我：“没事，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这就是儿子留给我的两句话，接下来的仍然是沉默。 　　沉默是金，但儿子现在的表现不是沉默，而是有些自闭了。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沉默，为什么发呆？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是那样的精神面貌？为什么做出那样的决定？为什么痛苦？儿子的胸膛能装下多少事情？他对现实有什么想法吗？一连串的疑问困扰着我，特别是他封闭的精神世界让我揣摩不定。 　　此后的很多天我一直探究着发生意想不到事情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无论我怎样询问，儿子都是以沉默对待，问不出究竟的我是那样的着急。 　　那时的我多么想有个坚强的臂膀做支撑啊：你知道你在儿子心目当中的地位，你用你人格的力量和精神就能把问题解决了，有你在一切都会好的----但那只是幻想而已，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奈、无助、束手无策，我被世界抛弃了。 　　作为母亲，在深深的悲哀后我觉得应该寻找答案。8月25日上午，我给儿子同学的母亲打了电话，同学的母亲听到我的电话，声音激动地对我说：“你可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你儿子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一句话让我吃惊，儿子这半年究竟是怎么过的呢，我应该知道。 　　我与同学的母亲见了面。同学的妈妈告诉你：“你知道吗，你儿子上半年总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一天天的不出屋，不吃、不喝，只有上厕所时才出来。我的孩子很着急，发动了很多同学去劝他，他连门都不开，无论大家怎么劝他，他都是一句话不说。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我们都很害怕，怕这个孩子崩溃了。我本想告诉你孩子的真正状态，但想到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如果你知道孩子的状态让你再着急也没有用，所以我们没有告诉你，我们几个家长都嘱咐自己的孩子轮流陪伴你儿子，轮流劝解你儿子。现在，你打电话了，我告诉你，救救孩子吧，这孩子的压力太大了，心理负担太重了。” 　　经过几次与同学母亲的交谈，我知道了儿子的生活状态。我震惊，震惊之余，我很自责，我检讨自己的行为；同时我也深深地理解了儿子，理解了儿子沉默和痛苦的原因----我对他的关心不够啊！ 　　 　　二月份，我们经过了人生当中最大的变故，变故当中，儿子表现出来的是坚强、果断，在我几次将要瘫倒时都是儿子用宽广的臂膀将我拥起,给我力量，在处理完你的后事后，儿子毅然地踏上返回澳洲的路程。在机场离别时，儿子并不多言，他只是轻拍我的肩膀，告诉我“妈妈：坚强。”我以为，儿子的胸怀是宽广的，儿子的世界是灿烂的，我以你为荣，我以儿子为骄傲，我觉得有儿子在，这世界是一片光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儿子都会谈笑间将问题斩断，我和儿子的未来不是梦。 　　儿子走后，本来想静下心来踏实生活的我，却要一下子面对一系列的问题，那么多有疑问，那么多的怀疑一下子集中在我的身上，面对利益、亲情，我百思不得其解----人心叵测，难以捉摸。本来失去你我倍感痛苦，又要面对一个个的诘问，更让我痛苦不堪了。我在惶惶不安中苦挨光阴，内心承受着巨大的撕扯，每天我都以泪洗面，没有了你的支撑，孤独的我没有宣泄的出处，心里是那样的压抑，压抑得终日透不过气来，冥冥之中我觉得你还没有离开我，你一直站在高高的天上看着我，所以我每天都去看你，向你诉说自己的无奈和委屈，我告诉你：“一个浪打过来，又一个浪打过来，失去你保护的我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儿子从我对你说的话中嗅出了什么，他几次打电话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想让他一心一意地学习，我伪装着自己，告诉他没事，但儿子是有心的人，不是我用一两句话就能搪塞过去的，他太铭感了，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而且从你生前对他的告诫中他断定发生了事情，他郁闷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人心怎么能变化的那么快，郁闷的结果是他用沉默揣摩人的本性； 　　 　　儿子有太多的责任感了。与你生活的二十多年，你的精神感染着儿子，他想继承你的遗志，把你留下的事情做好。秉承着这一思想，他想扛起你这面旗帜，想用你人格的力量感召人们，聚集起力量，干好以后的事情。七月份，儿子回来后，他对我说：“妈妈：爸爸一生为之奋斗着，维持着，不能让家散了。”他还对我说：“雁厂是爸爸最后做的事情，应该做好。” 　　但他没有想到，现实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谁能够接受一个孩子的美好愿望呢，而且，他的爸爸已经离开了现实生活，谁还会为一个离开的人留下的事情生活呢？ 　　我想：儿子毕竟力量太弱了，太嫩了，他怎能料想到现实中的人和他的理想是有分歧的；而且他过高地估算了你的力量了，他想用“爸爸留下的、爸爸的愿望”感召人们是多么的不现实。最后残酷的现实只能让儿子“心里打颤”。 　　儿子17岁出国求学，虽然身处异国他乡，让他感到亲情的疏远，但家族的和睦让他在同学当中是那样的自豪，他曾向他的同学们介绍他生活在非常富有亲情的大家庭里，这些都引起了同学的羡慕，而你走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领悟到了世态的炎凉，曾让他引以为自豪的家庭怎样转眼之间让他有了陌生感呢？ 　　无情的现实把儿子的理想撕得粉碎，人心和人情的巨大反差让他思考，百思不得其解的他沉默了； 　　 　　儿子认为：日常属于自己的悲痛是不应该辐射给大家的，自己的悲痛要自己收好，不要丢在外面，即使最最亲爱的人永去不归你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哪怕只是情绪上的。所以，在你走后最悲痛的日子里，儿子选择的是坚强。至到今日，儿子还是在人前表现得阳光，而在人后独饮痛苦，他曾对我说过：“妈妈，我不敢去看爸爸，只要去了，一天都会不爽。”这就是儿子，自己的儿子，儿子苦啊。古人训导的“男儿有泪不轻掸”深深地印在儿子的脑海里，他做到了坚强，但内心的痛苦只能在人后自己去抚平。 　　他说：“我是男人，应该自己养活自己。”他怕他的妈妈一个人生活得艰难，怕他去国外求学给妈妈添麻烦，更怕他的妈妈一个人面对众多问题无力解决，他想与母亲一起承担起家庭生活的重担，过重的责任感和心里压力让他沉默了； 　　正像那些日子我询问你的话那样“儿子的胸怀有多大，他能承受多大的压力”，现在我知道了，他还是一个孩子，那么小就经历了那么大的打击，而爸爸在他心目当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天塌了，精神支柱没有了----心里空了，空得让他沉默； 　　 　　你知道吗，儿子2月7日到京，13日就返回了澳洲，短短几天中，经历了生离死别，儿子选择的是坚强。你知道儿子有多难受吗？就在离京返澳的前一天，他还去医院输液治疗呢，带着严重的发热和咳嗽症状，咱们的儿子还是踏上了返澳的征程， 　　一般地，经过了大的痛苦和阵痛后会有很多心理医生在辅导人们度过难关。我在那段撕心裂肺般的日子里，每当我悲痛欲绝的时候，总有亲人的陪伴，可儿子呢，生活在远离亲人的环境中，本来他自己就要独自面对很多问题，而现在又要让他面对失去你以后发生的更多的事情，无法宣泄自己情感的儿子选择了沉默； 　　 　　经过了那么多天的磨砺，经过了那么大的阵痛，心情沉寂下来，我细细的思量，我检讨自己----我的表现不好。 　　如果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交代，让大家心里明白，就不会有后面的麻烦了；如果当时我有心，把你所有的经历都记载下来，那么在有足够的精神准备的情况下，就有应付种种诘问的能力了； 　　即使面对诘问，如果我表现出来的是坚强，独自处理事情，而不去你的纪念馆诉说，不让儿子揣摩，那儿子的心理也许就是健康的了； 　　可生性单纯的我，却丝毫没有感到生命的脆弱，当你这座山轰然倒下时，是那样的迅雷不及，让我毫无准备，当诘问来临时，我是那么的委屈，每天我对着你说啊说，我说的话儿子看到了，他猜想到发生了事情了，影响了儿子的心理和情绪，造成了儿子耽误了学习，我真的后悔。 　　正像朋友说我的那样：“如果你独立担起了一切事情，把一个个困难都扛了下来，几年以后，儿子毕业了，你再告诉儿子当时你遇到了多大的困难，你是怎样克服的，那儿子该是多么的敬佩你啊。” 　　但现在说后悔也没有用了，已经没有如果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只是希望咱们的儿子能够尽快地走出阴影，试着走出自己心灵的桎梏，让自己阳光起来吧，抱定一个信念，好好学习，将来成就大业，这是你和我希望看到的。 　　如果你有感知，就劝慰儿子不要有那么重的思想负担，过好今后的日子就行了。 　　 　　前些日子儿子来看你时，对你说了如下的话：“总觉得我还小，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总想活在您的庇护下，衣食无忧。总觉得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大风大浪奈我何？总想着我能解决一切，刀山火海亦不在话下。可惜我现在才明白，我还小，小的幼稚，我根本没明白一个男人的义务，一个男人的责任。我只是承担起一点就沾沾自喜，自以为已经做了很多----男人，注定要承受一切。” 　　这是经过炼狱般生活的儿子对自己心理的剖析----憧憬、失落、无奈、落魄、寂寞、责任、信念、宽慰，交织在一起，这是怎样一种境地？ 　　细细品来我的心里颤栗。 　　记得你和我在03年底去了澳洲，在饱览了美丽的风光后，我真心的感觉到儿子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不易。当我漫步在布里斯本的步行街上，当我游历在邦蒂海滩上，置身于人高马大的澳洲人中间，觉得他们是那样的凶悍，自己是那样的矮小，我很害怕。我曾问过儿子害怕吗？儿子笑笑说：“一样，习惯就好了。”是啊，习惯就好了，不习惯又能怎样，能逃避吗？ 　　回忆儿子离开国内在澳洲生活的四年，面对家破人亡的境地，我思索着：凡是一直留守在这一方土地上的亲人，他们生活得十分平静和规律，而离开这里走出去的，他们的生活阅历却有着不一般的波澜起伏，或大，或小，或悲，或喜，我的儿子就是一例。同样都是为人儿女，别人的孩子能够远远地站在一边，静观事态，享受父母给予的一切，而你和我的儿子、二十一岁的年龄，却要直面现实。 　　对于儿子来说，只要父亲活着，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是幸福的孩子，但……………… 现实让幸福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有责任的男人。 　　 　　在写完这篇文章的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你留下了一个未完成的建筑工地----一幢高楼尚在建设中，建筑材料秩序景然地堆放着，儿子从澳洲回来了，他还没有来得急换上工作服就带着红色的安全帽在你的朋友的指点下亲自参加劳动。儿子耐心的听取意见，汗水已经流下来了，但他顾不上擦，一副实干和虚心学习样子。 　　冬至那一天，咱们的儿子护照和签证都办了下来，儿子也已经注册了新学期的学业，现在他每天坚持着打工，虽然从事的是低级的劳动，收入微薄，但儿子尽心尽力的做了，他以自己的行动做到了和我互相支撑着，生活着。 　　梦里，儿子继承着你的事业；现实，儿子把澳洲的学习和生活已经安排妥当了----我和儿子的未来不是梦，我们正脚踏实地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等将来收获的季节，我们会向你报告的。 　　 　　2006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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