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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楼下燃了一堆 火,他要把那一大堆垃圾烧掉。他是带了这样一个目的来完成这件事的,目的无非是要烧掉这堆垃圾。
他把四周的垃圾都堆到一起,从中拣 了一张干燥的废报纸用火柴点燃了,扔到垃圾堆上 ,燃起了这样一堆火 。哪个男人本来是还有别的事要做的,但他刚刚燃起了这堆火,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还没完成,于是便站在一旁看着。 如果这时候他能够预感到有某种不 安出现在意识的敏感区域,我想他是不会再在这儿多站一秒钟的。然而遗憾的是,像大多数现代人一样,他已经过于退化,失去了我们祖先对于危险曾具有的敏锐预感。也许我们要他有这种预感是对他要求太高了,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在楼前扫垃圾的,这一点便足以表明他是不会具有这种预感的。具有这种敏感得人必定是一个杰出的人, 因为他能随时随地采取主动,化险为夷 。当然如果仅凭他职业的低下就断定这个人不够杰出,这未免有点狗眼看人,但是从他在火堆边站住便可以看出他没有危险的预感,而站在六楼上往下看的我却已意识到一场悲剧已经拉开了序幕。从这一点上来看,我的确要比他高明。 天气本来就比较干燥,又有风不时的过来助助兴,于是火苗呼呼地窜了出来,火蛇一伸一缩地向上舔。,夹着毕毕剥剥的爆裂声。小范围的空气流动,在火堆周围形成一股旋风,火苗扭曲着,一些纸灰飞到天上。 燃烧的火堆使那男人感到一种成功的兴奋。这种兴奋并没有从他的潜意识上升到意识,但他的情绪明显地被这堆火控制了。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经验,当我们靠近一堆火的时候,看着那呼呼窜动的火苗,听着劈啪燃烧的声音,我们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我们可能对一部耗资甚巨的影片在十分钟之内由饶有兴致到兴味索然,但我们却会几个小时的立在一堆火旁,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现在的火堆就有这种魔力。 那个男人这时候却从火堆旁跑开了。他飞快地跑到一株杨树下,攀下了一根较粗 的树枝,用脚踏住一端,“喀嚓”一声折断,又折去一些侧枝,做成了一根比较趁手的烧火棍。他用这根棍挑动那些未烧透的垃圾,以便使火燃得更旺一些。 火的确是旺了起来。我已经说过那根烧火棍比较趁手,它使那男人既达到了翻动垃圾的目的又不至于把手烧疼。男人翻动垃圾时神色专注,我相信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认真的,带有某种敬业精神,尽管他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有几次几块尚未烧透的纸被风卷到一边,男人急忙跑过去追回来,重新把它们扔进火堆。我想这个男人可能是个完美主义者,因为他对自己的目的显示出一种执着的信念,他既然已经确立了烧掉这堆垃圾这一目的,便不能容忍有未烧透的垃圾存留。而且在完成这一事业的过程中,他力求做得漂亮比如烧火棍…… 火烧了很长时间,后来垃圾快燃尽了,那个男人显得有些着急。他向四周搜寻了一番,捡来几个塑料瓶,投入火堆中,火苗又呼呼窜了起来。[注意:这一举动已经超出了他的目的,事情开始起变化] 几个塑料瓶毕竟不能持续多长时间,那个男人用焦急的目光四处搜寻,他看到一楼的窗户上挂着一大块窗帘。他兴奋地跑过去,没费多少力就扯了下来——要扯下一块窗帘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说,的确是不用费多少力的。那人把窗帘团成一团扔到火堆里,窗帘是上好的燃料,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火苗甚至舔到了男人兴奋的涨红了的脸。男人已是满头大汗,眼里闪着狂热的光,他跑到旁边的墙角撒了泡尿,又跑回到火堆旁,浑身颤抖着,极度地亢奋。 在窗帘燃尽之前,那男人显然想准备充足的燃料把这堆火继续下去,但是他发现这很困难,这时候他发现了穿在脚上的鞋子。他把鞋子脱下来,扔到火里,火蛇转眼就爬上了鞋帮和鞋底。那人又脱下上衣,脱下裤子,扔到火里,现在我看到的,是火堆旁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这时候我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我的注意力竟在不知不觉中也被这个男人吸引了过去。我就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奇妙啊!我和那个男人本来互不相识,只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我偶而从六楼的窗口向下望了一会儿,于是便目睹了这个男人也许是他一生最伟大的事业,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全身心 地投入一件事,一件看上去不算多么大的事,然而也许是他卑微的精神使我感到了悲怆。我想有时候人是多么地不可思议啊,就像这个年过四十而不惑的男人,他最后竟然扑进了火堆 。 我看见火蛇立即舔光了他的毛发,又炙干他的皮肉。男人在火中跳起了最后的舞蹈,也许他一生从未学过 跳舞,但这一次他跳得相当出色。我看见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抽动,绷紧 ,生动而发亮,放出夺目的光辉。 火焰突然大了起来。男人在火中疯狂舞动,激得火苗呼呼作响。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那堆火本来是不足以烧掉一个人的,这时候却突然大了起来。男人伸出双手向四周打捞,但他终于没能抓住一把火焰。他终于渐渐矮了下去,在火中蜷成一团,先是挣扎,再由挣扎到抽搐,最后抽搐也停止了。 火焰已由狂躁变得温和。我似乎听见 火焰烧得肌肉“吱吱”地冒油。肌肉烧尽之后是骨头,骨头由红变黑,由黑变白,变成一段段极脆的硬壳。火焰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扑闪了几下,灭了,腾起一股带着臭味的黑烟。 事情到这里本来是已经结束了。但是我忽然发现了这里有一个漏洞:我是在六楼怎么会 立刻 闻到那股黑烟是带着臭味的呢并且这个下午有风还不算小? 这个疏忽使我出了一身汗,因为如果我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会闻到臭味,那就意味着上述所有叙述将被全盘推翻,这个事件所赖以存在的基础将荡然无存,这篇文章将因失去真实性而变得毫无意义,当然我如果删掉最后一句中“臭味”两个字自可万事大吉,但理性告诉我一个讲究原则的人是不该掩饰任何细微的矛盾的,既然我确实闻到了臭味那么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我必须对此作出解释,但我发现所有的解释都与我在六楼这一既定事实发生了矛盾,因此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从六楼跳下来了,闻到臭味的时候我正以重力加速度接近地面。这个结论是我始料不及的,但它只给我带来了极为短暂的恐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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